曹远应下,转身出去。
裴砚辞独自坐在案前,又翻开王举子的供词和程仵作的验录。
红线。
香灰。
夹层。
这些词在纸上并不相连,却像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只差有人伸手戳破。
而另一边,沈栖月也在同一时刻得到了阿绾被送回绣春坊的消息。
消息不是周掌柜亲自送来的。
来的是个卖糖糕的婆子,常在沈宅后巷外摆摊。
她给针线房送了几包刚蒸好的糖糕,又顺手托小丫鬟给东偏院带了一包,说是青黛上回买过,今日特意留的。
青黛把糖糕拿进来时,包糖糕的油纸里多夹了一片极薄的竹叶。
竹叶上只有四个细小的墨点。
这是闻雪堂旧人的记号。
四点,南城。
沈栖月把竹叶翻过来,背面另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回坊。
青黛看懂后,脸色瞬间变了:“阿绾回绣春坊了?”
沈栖月把竹叶放到烛火上烧掉:“嗯。”
“那她岂不是危险了?”
沈栖月没有说话。
绣春坊比卢家更危险。
卢家至少还要顾忌婚事没成,不敢轻易在自家闺房里闹出人命。可绣春坊不一样。
一个买来的小绣娘,若说病了、跑了、偷东西被发卖了,都不会惊动东城那些太太们。
阿绾的命,在绣春坊眼里,比一件绣坏的嫁衣还轻。
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咱们要救她吗?”
沈栖月抬眼看她。
“怎么救?”
青黛一时说不出话。
她们不能报官。报官就要说明阿绾递过纸条,说明卢家嫁衣有问题,说明沈栖月已经知道瑞麟香不能点。
这样一来,阿绾未必能活,卢映雪先要被架在流言上烧一遍。
她们也不能闯绣春坊。沈栖月现在仍是沈家未出阁的姑娘,沈知言还扣在书院,她若夜里派人去南城绣坊救一个小绣娘,第二日东城所有人都会知道沈家姑娘疯了。
沈栖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冷静下来。
“不能救得太明显。”
青黛忙问:“那怎么救?”
“让她先不能死。”
“什么?”
沈栖月起身,走到母亲留下的黑漆小箱前,从夹层里取出一枚旧铜牌。
那铜牌不过指节大小,上头刻着一朵极浅的雪花纹。青黛从未见过这东西,忍不住问:“姑娘,这是……”
“闻雪堂旧牌。”
苏夫人在时,闻雪堂不是一家单纯卖香药的铺子。它替女眷配香,替医婆送药,也替一些不能明着出门的姑娘妇人传信。
那时南城几条巷子里,有些人见了这枚牌,便知道这是苏夫人的意思。
这些年,沈栖月几乎没有动过。
因为一旦动,便说明她不再只是守着母亲留下的铺子,而是开始用母亲留下的人。
她看着那枚铜牌,静了许久,才递给青黛。
“让卖糖糕的婆子把这个交给周掌柜。”
青黛小心接过:“要说什么?”
“告诉他,不要进绣春坊救人,只要把消息递进去。”
“递什么?”
沈栖月声音很低。
“告诉梁素娘,阿绾已经被人记名了。她若活着,只是一个小绣娘。她若死了,绣春坊今晚所有进出,就都会被记进账里。”
青黛听得心口猛地一跳。
这不是救人。
这是吓人。
只要梁素娘还不知道是谁盯上了阿绾,她就不敢立刻下手。
她会先查,会先观望,会先想办法把阿绾藏起来。
只要她一动,南城那边就有机会看见。
沈栖月把香囊重新锁进匣底:“再让周掌柜验香。明日之前,我要知道瑞麟香里到底多了哪一味。”
青黛握紧铜牌:“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沈栖月忽然叫住她。
“别从后门出去。去针线房,明着要几缕红线,说卢家姑娘夸过你的络子,你想重新打一枚。”
青黛立刻明白:“奴婢知道。”
门开了又合。
沈栖月独自站在屋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微微一晃。
她低头看向案上那只卢家回礼的香囊。
明日,她不能去绣春坊。
但她要让绣春坊知道,有人已经看见了那件嫁衣的夹层。
南城,绣春坊。
夜色彻底落下时,铺门已经关了。
梁素娘坐在后院小屋里,慢慢喝着一盏热茶。她年近四十,眉眼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屋里的几个绣娘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
阿绾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的脸上还有一个掌印,半边脸肿着,唇角破了点皮。可她始终没有哭,只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雀。
梁素娘放下茶盏。
“在卢家,你摔了针线匣。”
阿绾声音发哑:“奴婢手滑。”
“手滑到沈家姑娘脚边?”
阿绾不说话了。
梁素娘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大,却叫屋里几个绣娘都轻轻一颤。
“阿绾,我教过你。做绣活的人,手要稳,心也要稳。你若心不稳,针脚就会乱。针脚一乱,衣裳就废了。”
她起身走到阿绾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衣裳废了,还能拆。人废了,就只能换。”
阿绾睫毛抖得厉害,仍咬着牙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轻轻敲门。
梁素娘皱眉:“谁?”
门外的小丫头声音发紧:“娘子,后门有人送来一包线,说是旧客要的。”
“什么旧客?”
“不知道。”小丫头顿了顿,“线包里……有一枚雪花铜牌。”
梁素娘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门口。
屋里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阿绾也怔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看见梁素娘方才还从容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过了许久,梁素娘才开口:“拿进来。”
线包很快送入屋中。
一团寻常红线里,压着一枚旧铜牌。铜牌磨得发暗,上头那朵雪花纹却仍看得清楚。
梁素娘盯着它,指尖慢慢收紧。
“谁送的?”
“小的没看清,是个卖糖糕的婆子,说只替人传东西。”
梁素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温和模样。
她看向阿绾。
阿绾心里一紧。
可梁素娘只是淡淡道:“把她关到后头柴房去。手脚看住,别叫她碰针,也别叫她见外人。”
旁边绣娘愣了愣:“娘子,不审了?”
梁素娘抬眼。
那绣娘立刻低头:“是。”
阿绾被人拖出去时,整个人仍是懵的。夜风扑到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可至少今夜,她没有死在那间小屋里。
而绣春坊外的暗巷里,一个大理寺差役远远看见后门灯火动了一回,又很快熄下。
他没有靠近,只按裴砚辞的吩咐,记下了时辰和进出的人影。
同一时刻,闻雪堂后堂里,周掌柜接过那枚被送回来的旧铜牌,久久没有说话。
卖糖糕的婆子站在门边,低声道:“掌柜的,东西送到了。梁素娘收了,人没死。”
周掌柜缓缓吐出一口气。
“姑娘终于动这块牌了。”
婆子问:“那香呢?”
周掌柜看向桌上那点从卢家香囊里取出的香末。
银匙下的火还没熄。
香被烘过之后,苦气散得比方才更重。周掌柜脸色沉得厉害,他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本旧香录,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乌眠草。
这东西单用不烈。
可若混进熏衣香里,久佩令人乏力;遇火催发,能使人心悸、气短、神志昏沉。若再与另一味苦木香相合,症状便像极了急症猝发。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夫人也曾在这页上停过。
那一日,她从闻雪堂带走了一册旧账,临走前说,若以后有人问起那批香,就说闻雪堂没留账。
周掌柜慢慢合上香录。
“明早给姑娘递话。”他说,“就说瑞麟香里,多的是乌眠草。”
婆子点头,又问:“只这一句?”
周掌柜沉默片刻。
“再加一句。”
“什么?”
“乌眠草这条路,苏夫人当年查过。”
夜深时,大理寺的灯仍未熄。
曹远从南城回来,衣摆上沾着一点潮气。
“阿绾没被转走。”他道,“绣春坊后门夜里有人送过一包线,之后后院灯亮了半刻。阿绾被关到了柴房,人还活着。”
裴砚辞抬眼:“谁送的线?”
“没看清。像是个卖糖糕的婆子。”
裴砚辞没有说话。
卖糖糕的婆子,红线,绣春坊后门。
这是南城的路。
不是官面的路。
他没有追问。
曹远却忍不住道:“大人,要不要查那个婆子?”
裴砚辞将程仵作的验录压进卷宗里,淡淡道:“不用。”
曹远一怔:“不用?”
“她既然能让阿绾活到现在,就不是绣春坊的人。”裴砚辞道,“先盯梁素娘。”
曹远低头:“是。”
裴砚辞提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王举子死因未定。
尸身暂缓入殓。
绣春坊外账需复核。
瑞麟香需寻源。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笔尖停了一下。
阿绾,暂活。
他没有写沈栖月的名字。
哪怕他已经隐约猜到,今晚南城那包红线,大约与沈家东偏院脱不了干系。
没有证据的名字,不能入卷。
不能入卷,便也暂时不能被旁人看见。
这是他能给那条暗线留出的余地。
东偏院里,沈栖月也彻夜未眠。
青黛后半夜才回来,低声告诉她,铜牌已经送到,阿绾没死。沈栖月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松气。
阿绾没死,只是第一步。
卢映雪还在卢家。
嫁衣还在绣春坊。
知言还在书院。
而瑞麟香背后的旧账,已经绕到了她母亲当年查过的那批香上。
天将亮时,东偏院外起了一层薄雾。
沈栖月坐在窗前,将那只拆开又缝好的瑞麟香囊放进匣中,旁边压着母亲的旧香谱。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卢映雪。
阿绾。
写到第三行时,她停了很久。
沈栖月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