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夹层
沈栖月没有立刻去闻雪堂。
卢家那张纸条烧掉之后,她在东偏院坐了许久。
茶盏里的灰已经沉到底,水面只浮着一点极淡的黑。青黛站在旁边,看着那点灰,半晌都没敢说话。
沈栖月垂眼看着茶盏,忽然道:“今日卢家回礼里,是不是有两只香囊?”
青黛一怔,忙回身去翻那只朱漆小匣。
卢家做事周到,添妆礼收下后,回赠了几样小物。一方喜帕,一包红枣莲子,还有两只新制的瑞兽纹香囊。
香囊不算贵重,只是东城人家婚嫁往来里常见的吉祥物。若不是阿绾那张纸条,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青黛将香囊取出来时,手指都有些发僵:“姑娘,真要试?”
“试。”
沈栖月取出其中一只,放在鼻端轻轻一闻。
仍是那股清甜香气。
前调很干净,像雪水洗过松枝,后头却藏着一线苦。若只是随手闻,几乎闻不出来。
她用银剪挑开香囊角上的暗线,倒出极少一点香末,又从母亲旧箱里取出那把小银匙,放在烛火上慢慢烘。
甜香先浮起来。
青黛原本屏着气,可那香一出来,仍忍不住轻轻吸了一下。只是片刻,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对。”
沈栖月没说话,只将银匙离火更近了些。
香气陡然浓了。
方才还只是清甜,这一回却像被火逼开了里头那层苦,黏腻地往人鼻腔里钻。
青黛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心口发闷,忙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捂住鼻子。
“姑娘,别烘了。”
沈栖月立刻将银匙扣进冷茶里。
滋的一声轻响,青烟散去。
屋里静了片刻。
青黛脸色有些白:“这香不点的时候还好,一遇火就这么厉害。那卢二姑娘屋里日日点着香炉,身边又放着香囊,难怪会病成那样。”
沈栖月低头看着冷茶里的香末。
“未必日日都点。”
“啊?”
“若日日点,她撑不到现在。”沈栖月声音很轻,“阿绾特意写‘别点夜香’,说明白日里那些香只是叫人虚弱,真正要命的,是夜里点的那一炉。”
青黛后背一点点发凉。
白日里,卢映雪身上、箱笼里、嫁衣上都沾着瑞麟香。她会疲倦、头晕、心悸,旁人只会说她婚前劳累,身子弱。
可若到了夜里,门窗一闭,香炉一点,浓香入肺,人若再睡得沉一些,第二日醒不醒得来,便未必了。
王举子或许也是这样死的。
只是他不是新娘,没有人会把他的死同嫁衣、香囊、夜香联系在一起。
沈栖月将香囊重新缝好,针脚压得很细,几乎看不出拆过。
青黛看着她的动作,低声问:“姑娘,咱们现在有瑞麟香了,是不是能让周掌柜验一验?”
“能。”沈栖月把香囊放回小匣,“但不能让人知道是从卢家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道:“明早你去针线房,说东偏院近来潮气重,我想重新配几枚驱湿香饼。再让针线房的人去南城采买,不要自己去。”
青黛很快明白过来:“让她们把消息带到闻雪堂?”
“嗯。”
沈栖月在纸上写了几味寻常驱湿香料,又将“瑞麟”二字拆开,藏进几处笔画里。
这是她母亲从前与周掌柜用过的旧法,不算高明,却胜在不会叫不懂的人看出端倪。
“告诉周掌柜,不必问卢家。”她道,“只验香。验它遇火之后,会不会让人心悸、气短、昏沉。”
青黛点头,又忍不住问:“那阿绾呢?”
沈栖月握笔的手停了停。
阿绾比香更危险。
香囊是死物,藏得住。阿绾是活人,会害怕,会说话,也会被人灭口。
她今日敢在卢家二门处递纸,便说明她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赌。若赌赢了,还有一线生机。若赌输了,绣春坊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先找她在哪。”沈栖月道。
“奴婢去打听?”
“不。”沈栖月抬眼,“你不能再往卢家那边打听。今日你跟我去了卢家,若再追问阿绾,太明显。”
青黛急道:“那怎么办?”
“让闻雪堂找。”
沈栖月将笔放下,指尖轻轻按住纸面。
“南城有送香的娘子,也有替绣坊送线的婆子。她们比我们更容易靠近绣春坊后门。只问阿绾今晚回没回绣春坊,不问别的。”
青黛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外头便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姑娘,上房来人了。”
沈栖月将纸压进书下,神色如常:“请进来。”
来的是崔氏身边的常妈妈。
常妈妈进门后,先看了看屋里,目光从桌上的香囊小匣上轻轻掠过,笑道:“姑娘今日辛苦了。太太叫奴婢过来问一声,卢家可还周全?”
沈栖月站起身:“卢伯母待我很好,也没有失礼之处。劳伯母记挂。”
常妈妈点点头,又道:“卢二姑娘身子如何?太太听说她近来不太爽利。”
“是有些倦。”沈栖月垂眼,“不过婚前事务多,想来歇几日就好了。”
“姑娘可曾与她说什么?”
青黛站在后头,心口微微一提。
沈栖月却只是轻声道:“不过说了些嫁衣、添妆、吉祥话。卢二姑娘精神短,我也不好多扰。”
常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笑意仍在:“那就好。太太说了,知言少爷的事还未了,姑娘这几日还是少出门。卢家那边若再下帖子,先回过上房。”
沈栖月应得很顺:“是。”
常妈妈又说了几句宽慰话,才转身离去。
门重新合上时,青黛忍不住低声道:“太太是不是知道卢二姑娘跟您说话了?”
沈栖月走到窗边,看着常妈妈的身影穿过回廊。
“卢家人多。她知道不奇怪。”
“那她是怕您惹事,还是怕卢家惹事?”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沈家同卢家有往来,卢家又与礼部魏家结亲。这样的婚事,不只是两家结亲,更是东城门第之间互相托住体面的绳索。
若卢家姑娘真出了事,沈家最好是毫不知情。
若卢家姑娘没出事,沈家也不该显得知道太多。
东城的人情,向来如此。
沈栖月放下窗帘,低声道:“她怕的是沈家被拖进去。”
青黛咬了咬唇:“可二公子已经被拖进去了。”
“所以他们更怕。”
沈栖月转身,拿起那只香囊。
“沈家怕被拖进去,卢家怕婚事不成,绣春坊怕香和嫁衣露出破绽。现在每个人都怕。”
她把香囊收进匣底。
“怕就好。怕了,才会动。”
大理寺里,裴砚辞等了一日,等来的不是顺天府补卷,而是顺天府催入殓的文书。
曹远将那纸文书拍在案上时,脸色已经很难看:“大人,顺天府说王举子尸身停放太久,书院那边怨声渐起,死者同乡也来哭过两回。若再不入殓,怕会惹出更大的风声。”
裴砚辞看了一眼文书,没有伸手接。
“仵作呢?”
“已经在外头候着。”
“带进来。”
片刻后,仵作低着头进了案房。
他是大理寺老仵作,姓程,年纪不小,平日话少。进来后先行了礼,才把验看的细录递上。
“回少卿,尸身外无明显伤痕,口舌无乌紫,胃中也未见毒药灼痕。若按寻常毒杀验,确实不好定。”
曹远眉头一皱:“不好定,就是不能定?”
程仵作摇头:“不是。”
裴砚辞抬眼:“说下去。”
“死者鼻腔、咽喉处有极细香灰,衣领内侧也有灰末,像是死前吸入过浓烟香气。只是这香不是寻常庙香,也不是药铺安神香。若单凭灰末,仍不能判毒杀。”
“还有呢?”
程仵作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
“死者右手指缝里,夹着半截红线。”
曹远立刻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没动,只道:“什么线?”
“绣线。”程仵作道,“上头还有一点金粉,应是织金线旁边拆落的红绒。死者生前应当抓过什么绣件,或者与人争夺时扯下来的。”
案房里静了下来。
香灰,红线,金粉。
这三样东西,与一个寒门举子本不该有太深关系。
裴砚辞问:“王举子的遗物里,有绣件吗?”
曹远立刻道:“没有。书箱里只有书册、旧衣、笔墨,还有几张抄录纸。”
“住处呢?”
“书院那边搜过,也没有。”
裴砚辞将程仵作的细录拿过来,目光落在“衣领内侧灰末”几个字上。
“若人在密闭屋内,长时吸入这类香,会如何?”
程仵作斟酌道:“要看香里有什么。若只是寻常熏衣香,不至于死人。可若添了能闭气昏神之物,又遇火催发,轻则心悸胸闷,重则昏厥不醒。死者身子若本就疲惫,或先前饮过酒、受过惊,死得会更快。”
曹远低声道:“王举子死前与沈知言争执过,书院说他当时脸色很差。”
裴砚辞合上细录。
“顺天府为什么没验出这些?”
程仵作没有接话。
不是没验出。
是不想往这里验。
若按急症猝死走,一切都简单。
若验出香灰、绣线、金粉,就要查香从哪来,线从哪来,王举子为何会碰到绣件,又为何一个书院举子会死在与婚嫁礼货有关的东西旁边。
顺天府不想开这个口。
书院不想。
礼部更不想。
裴砚辞把细录推给曹远:“抄一份入大理寺副卷,原件留下。”
曹远应声。
“顺天府入殓文书压着。”
“若他们来催?”
“让他们来大理寺催。”
曹远听得心头一紧,却也没再多问。
程仵作退下后,曹远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册:“这是绣春坊近半年的外账,属下托人从南城税簿里抄来的。”
裴砚辞接过。
绣春坊的账面很干净。
嫁衣、喜帐、香囊、箱笼、绣屏,每一项都记得清楚。
往来东城几家的单子也都齐整,卢家、魏家、韩家、沈家旁支几门婚事,全部列在其中。
若只看这些,绣春坊不过是一家做大了的绣坊,最多是攀附权贵,生意好些。
裴砚辞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香料从哪进?”
曹远道:“账上写的是南城三家香铺,闻雪堂也在列,但量不大,多是常见香材。瑞麟香这一项,外账写的是绣春坊自调。”
“自调?”
“是。”曹远皱眉,“可属下问过两个旧香铺掌柜,绣坊里会有熏衣香不稀奇,但若要调成能长期供东城婚嫁的香,必定要有懂香药的人在后头掌方。绣春坊明面上没有这样的人。”
裴砚辞看着那行“自调”。
账做得越干净,越不像真账。
“绣春坊掌事娘子叫什么?”
“梁娘子。本名梁素娘,十多年前就在南城做绣活,后来搭上东城几家大宅,生意才起来。她手底下有七八个熟练绣娘,另外常用一些年纪小、无家可归的女孩子做细活。”
“阿绾呢?”
“查到了。”曹远道,“她不是卢家丫鬟,是绣春坊的人,原名不详,三年前被梁素娘从牙行买来。绣工很好,尤其擅长暗线藏针。”
裴砚辞抬眼。
“暗线藏针?”
“就是把针脚和夹层压得极密,外头看不出拆补过。”曹远顿了顿,“做嫁衣、喜帐时常用。”
案房里静了片刻。
王举子指缝里的红线。
绣春坊账里的自调香。
阿绾擅长夹层针脚。
这些线已经靠得很近,但仍缺最关键的一环。
裴砚辞没有去想沈栖月今日在卢家究竟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他的线。
他若把目光过早落到沈家姑娘身上,反而会打草惊蛇,也会把她推到明处。
官面要查官面能查的东西。
尸身、卷宗、外账、证人、铺户、出入记录。
至于内宅里的话,女眷间的眼神,香囊里那一点不能明说的异常,不该由他伸手去碰。
至少现在不能。
裴砚辞把外账合上:“盯住梁素娘。”
曹远道:“已经派人盯了。只是她今日从卢家回来后,便一直待在绣春坊,没有出门。”
“阿绾呢?”
曹远脸色微沉。
“傍晚被卢家一辆小车送回了绣春坊。”
裴砚辞指尖一顿。
“卢家送的?”
“是。名义上说香囊针脚已经改完,留着不合规矩,便送回去了。”
“人可还活着?”
曹远低声道:“看着是活着。只是进了绣春坊后门,就没再出来。”
裴砚辞沉默片刻。
“今晚盯紧后门和侧巷。不许惊动。”
“若她被转走?”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