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逼急了,他今晚就会改口,明日药行失火也不是不可能。”
曹远沉默下来。
裴砚辞把采买单压进副卷。
“派人守住万和药行。掌柜、账房、取货学徒,一个都不要丢。”
“是。”
“绣春坊那边呢?”
“梁素娘今日没有出门。阿绾仍被关在后院柴房。昨夜送红线的人之后没再出现。”
裴砚辞没有问那包红线是谁送的。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采买单。
“绣春坊买乌眠草,王举子死前吸入香灰,指缝里有红绣线。现在还差一件东西。”
曹远问:“什么?”
“能证明瑞麟香确实用在王举子身上的东西。”
“香灰?”
“不够。”裴砚辞道,“香灰只能证明他死前吸入过某种香,不能证明那香从绣春坊来。”
曹远想了想:“若找到王举子死前抓过的绣件呢?”
裴砚辞抬眼。
“去书院,再搜一次。”
“昨日不是已经搜过?”
“搜他住处没用。”裴砚辞道,“搜他死前去过的地方。尤其是书院后院、柴房、废纸房,还有所有能烧东西的地方。”
曹远立刻会意。
若王举子临死前真的抓过绣件,对方事后必定要处理。书院人多眼杂,不一定能带走,最快的方法,就是烧。
可烧绣件,未必烧得干净。
曹远领命而去。
裴砚辞独自坐在案前,重新翻开王举子的供词。
这条线越查越清楚,却也越不能急。
官面查案,最忌跳步。
没有证据,就不能直接动卢家女眷。
没有实证,就不能封绣春坊。
没有把顺天府、礼部和书院压在规矩里,案子一旦闹开,最先被推出去的就会是沈知言和那个死了的王举子。
他要的不是惊动。
是锁死。
把每一处能逃的门,都一扇一扇关上。
沈宅的清气香丸,午后送到了卢家。
卢夫人听说是沈栖月特意送来的,起先有些意外,待打开看过,见不过是三只素净小瓷盒,香气也清淡,便笑道:“沈家这姑娘倒细心。”
身边嬷嬷道:“那给二姑娘送去?”
“送去吧。”卢夫人揉了揉眉心,“她这几日屋里香重,换一换也好。夜里总说胸口闷,许是真被喜香熏着了。”
嬷嬷应声,捧着其中一只瓷盒去了卢映雪院里。
卢映雪午后刚醒,脸色比昨日更白。大丫鬟正要拨香炉,被她抬手拦住。
“先别点。”
大丫鬟道:“姑娘夜里睡不安稳,太太吩咐了,夜香安神。”
卢映雪靠在枕上,声音很轻:“我昨夜闻着闷,今日不想点。”
大丫鬟还想再劝,嬷嬷正好进门,把沈家送来的香丸放到榻边。
“沈姑娘说,屋里香多伤神,这个置在冷水里,能清气。”
卢映雪眼睫微颤。
她伸手拿起瓷盒,打开后,果然在盒底看见一张素笺。
夜间不宜焚浓香。
不入口,不近火。
她盯着那两句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大丫鬟凑过来:“姑娘,沈姑娘写了什么?”
卢映雪很快把素笺合上,神色如常:“不过是说香丸用法。”
她把瓷盒递过去:“照沈姑娘说的,放进冷水里吧。今晚不点夜香了。”
大丫鬟皱眉:“可是太太那边……”
“就说沈姑娘送了清气香丸,我试一夜。”卢映雪语气仍轻,却难得没有退让,“若母亲问,我自己去回。”
大丫鬟见她这样,只好应下。
夜里,卢映雪的屋子第一次没有点瑞麟香。
窗开了一线,冷风从缝里透进来。榻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清水,水中沉着一枚浅色香丸,气息微苦,却让人胸口松了许多。
卢映雪躺在帐中,睁着眼许久没有睡。
她知道沈栖月看懂了。
自己终于把那句救命的话递了出去。
可她仍然害怕。
嫁衣还没有送来。
阿绾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撑过去。
夜色深处,绣春坊后院也未安静。
梁素娘坐在灯下,听着卢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没点夜香?”
来回话的婆子低着头:“说是沈家姑娘送了清气香丸,卢二姑娘今晚便没让点。”
梁素娘指尖捏着茶盖,轻轻转了半圈。
“沈家姑娘。”
她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
屋里无人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梁素娘才道:“嫁衣明日送。”
婆子一惊:“原定不是后日?”
“提前。”
“那夹层……”
梁素娘冷冷看了她一眼。
婆子立刻闭嘴。
梁素娘放下茶盖,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卢家那边不能再拖。嫁衣送进去,婚事才能稳。至于阿绾——”
她停了一下。
“先别动。”
后院柴房里,阿绾靠在柴堆旁,手腕被粗绳勒出红痕。
她听不清前头说什么,只听见有人脚步匆匆来去,又听见绣娘们被叫起来赶工。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她直发抖。
可她没有哭。
她想起昨日沈家姑娘弯腰替她捡起顶针时说的那一句。
别急。
慢慢来。
阿绾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住唇。
她想活着。
另一边,曹远带人重新搜书院,直到三更才回大理寺。
他回来时,袖口沾了灰,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
“大人,找到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把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小撮烧剩的红线和半片焦黑的绣料。
绣料已经毁得厉害,只边缘还残着一点金粉,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极细的金线压边。
“在书院废纸房灶灰里翻出来的。”曹远道,“灶灰被人动过,但没清干净。程仵作已经看过,红线和王举子指缝里的那半截,粗细、染色都很像。”
裴砚辞看着匣中那片焦黑绣料。
“还有呢?”
“废纸房有个小童说,王举子死前一日夜里,有人曾往那里烧过东西。那人穿书院杂役衣裳,脸没看清,但身上有香气。”
曹远顿了顿。
“甜中带苦。”
案房里灯火静静燃着。
裴砚辞许久没有说话。
红线、香灰、乌眠草、焚毁绣料。
这几样东西,终于能连进同一份卷里。
他伸手合上木匣。
“明日,传万和药行掌柜。”
曹远问:“绣春坊呢?”
裴砚辞垂眼看着木匣,声音很平。
“先不传。”
曹远一怔。
裴砚辞道:“梁素娘若知道药行掌柜进了大理寺,一定会动。”
“动什么?”
“嫁衣,阿绾,或者卢家。”
曹远心口一紧。
裴砚辞将木匣推入卷宗旁边。
“让人盯死绣春坊。她今晚不动,明日也会动。”
他说得没错。
天还未亮,绣春坊后门便打开了。
两名小厮抬出一只长匣,外头裹着红绸,绣春坊掌事娘子梁素娘亲自跟在后头。
长匣上压着一朵大红喜花,像一件再吉祥不过的嫁礼。
守在暗巷里的差役立刻醒了神。
与此同时,沈宅东偏院里,青黛也急匆匆推门进来。
“姑娘。”
沈栖月抬头。
“卢家那边刚传出话。”青黛压着声音,“绣春坊提前送嫁衣了。”
沈栖月握着香谱的手一顿。
窗外天色尚暗,晨雾压在院中,像一张未揭开的网。
她慢慢合上香谱。
“备衣。”
青黛一愣:“姑娘要去哪儿?”
沈栖月站起身,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去上房。”
她不能直接去卢家。
但若嫁衣提前送到,卢映雪一定会再想办法请她。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封请她过去的帖子到来之前,先让沈家愿意放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