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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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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嫁衣

沈栖月到上房时,崔氏正在看卢家新递来的帖子。

那帖子是刚送到的,纸上还带着外头晨雾的潮气。

封面描着喜纹,字却写得有些急,不像寻常女眷往来那样从容。

崔氏才看了一半,便听见丫鬟来报说沈栖月到了。

她抬头,眼神里有一瞬意外。

“你来得正好。”

沈栖月行礼:“伯母。”

崔氏把帖子合上,没立刻递给她,只问:“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

“知言那边有大理寺看着,眼下虽不能回来,至少不会再叫书院私下问话。”崔氏声音放缓,“你也别太熬着。”

沈栖月低声应了。

崔氏看着她这副温顺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却没有全散。

崔氏把卢家的帖子递过去:“卢夫人今早叫人送来的,说昨日你与卢二姑娘说得投缘,今日绣春坊提前送嫁衣,卢二姑娘想请你过去一同看看。”

沈栖月接过帖子,垂眼扫过。

果然是卢映雪的意思。

那几行字写得端正,可最后“盼沈姐姐来”五个字笔锋略虚,像写字的人腕上无力。她不动声色地把帖子合上,低声道:“伯母的意思是?”

崔氏没有立刻答。

卢家这帖子递得巧,也递得有些麻烦。昨日沈栖月刚去添妆,今日再去看嫁衣,按女眷交情来说并不算出格。

可沈知言还在书院,王举子之死又牵进了大理寺,这时候沈家的姑娘总往卢家走,难免叫人多想。

可若不去,反倒也不像沈家的规矩。

卢家正办喜事,卢二姑娘亲自递话,沈家若避而不见,旁人只会觉得沈家因知言一事心虚,连东城女眷间的来往都不敢应了。

崔氏揉了揉眉心,道:“去可以,但不能久留。”

沈栖月抬眼。

崔氏看着她:“我让常妈妈随你一道去。到了卢家,只看嫁衣,不问旁的。卢二姑娘身子不好,你也别同她单独待太久。若有人问知言,仍照昨日那话回。”

“是。”

“还有。”崔氏顿了顿,“卢家嫁的是礼部魏家,婚事牵着两边体面。姑娘家的闺房话,说错一句,到了外头就会变成别人的刀。你明白吗?”

沈栖月将帖子收在袖中,规规矩矩应道:“侄女明白。”

崔氏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去吧。”

老夫人那里也很快得了信。

她没有拦,只让人带了一句话过来:“早去早回,莫沾是非。”

沈栖月听完,只垂眼道:“孙女记住了。”

马车再次驶出沈宅时,天光已经亮了。

东城的街巷恢复了白日的体面。卖花人挑着新剪的芍药从巷口走过,几户人家门前的小厮正在擦拭石阶,远远还能听见哪家院中教习嬷嬷训丫鬟的声音。

所有事都照旧。

常妈妈坐在车里,神色比青黛稳许多。

“姑娘,太太交代过,今日到了卢家,奴婢会在外头候着。若姑娘有事,唤一声便是。”

沈栖月温声道:“劳烦妈妈。”

常妈妈笑了笑:“姑娘客气。”

这笑里有礼,也有看守的意思。

沈栖月没有点破。

到了卢家,门前果然比昨日更忙。

绣春坊的长匣已经送进去了,卢家几个管事来回奔走,喜气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

沈栖月下车时,卢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出来迎她,脸上笑着,眼下却带着青。

“沈姑娘来了。我们姑娘一早就念着呢。”

沈栖月道:“卢二姑娘今日可好些?”

嬷嬷叹了口气:“昨夜倒是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些。多亏姑娘送来的清气香丸,姑娘说屋里闷,昨夜便没点夜香。”

这句话一落,沈栖月心里便有了底。

卢映雪昨夜没事。

清气香丸也进了她的屋。

很好。

内院里,卢映雪今日果然比昨日有些精神。

她仍旧脸色苍白,可眼底那层浑浊的倦意淡了些,见沈栖月进来,甚至主动撑着坐直了身子。

“沈姐姐。”

这一声叫得比昨日亲近许多。

屋中丫鬟都在,沈栖月便只笑道:“二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卢映雪手指轻轻按着榻边,低声道:“昨夜没有点香,睡得好些。”

大丫鬟站在旁边,闻言便道:“姑娘是前些日子累着了,昨夜睡好了,自然精神就回来了。”

卢映雪没有反驳。

沈栖月也没有接这句话,只看向屋中央那只长匣。

长匣已经打开了。

嫁衣铺在红木架上,外头罩着薄薄一层红绡。金线凤凰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裙摆,针脚细密,光照上去,像一片流动的火。

这样的嫁衣,哪怕只是摆在那里,也足够叫满屋人屏息。

卢夫人也在,正同绣春坊的梁素娘说话。

梁素娘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见沈栖月进来,她的目光很快落在沈栖月脸上,又极快移开。

“这位便是沈姑娘吧?”梁素娘笑道,“昨日听卢二姑娘提起,说沈姑娘眼光好。”

沈栖月浅浅一笑:“不过是陪二姑娘看看热闹,梁娘子这嫁衣做得极好,我哪里敢评。”

“姑娘太谦虚了。”梁素娘道,“东城姑娘们眼明心细,若有哪里不妥,只管说。”

她话说得大方,可站位却极巧。

正好挡住嫁衣腰侧与内衬交叠处。

沈栖月看在眼里,没有急着靠近,只陪卢夫人说了几句寻常吉祥话。

卢夫人心神多半在嫁衣上,也在女儿身上,见卢映雪今日精神好些,脸色便缓了不少。

“映雪,你不是想让沈姑娘替你看看吗?”卢夫人道,“人来了,你倒不说话。”

卢映雪笑得有些虚弱:“我怕沈姐姐笑我没见过世面。”

“新嫁娘看嫁衣,哪有不紧张的。”卢夫人嗔她一句,又对沈栖月道,“劳烦你陪她瞧瞧。她这几日身子弱,心思倒比从前还重。”

沈栖月应下,随卢映雪一同走到嫁衣前。

近了之后,那股香气更清楚。

昨日香囊里的瑞麟香是散的,这件嫁衣上的香却像被压进了布料里。外层闻着清贵,内里苦气更深。

沈栖月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

梁素娘亲自上前掀开红绡,笑道:“卢二姑娘肤色白,这金线凤凰最衬。袖口和腰身都是按姑娘尺寸改过的,今日若试着合身,便不再动针了。”

卢映雪看向沈栖月:“沈姐姐觉得如何?”

沈栖月慢慢看了一圈:“凤凰纹极好,只是这样重的金线,穿起来怕压身。”

梁素娘道:“姑娘放心。嫁衣看着华贵,里头用了轻衬,不会太重。”

“轻衬?”沈栖月像是随口一问。

梁素娘笑容未变:“是。嫁衣层数多,若不用轻衬,穿久了容易累。”

卢映雪忽然低声道:“那我试一试吧。”

卢夫人忙道:“你身子才好些,何必急着试?”

“总要试的。”卢映雪抬眼看她,声音轻,却没有退,“若不合身,后头再改就迟了。”

卢夫人犹豫片刻,到底点了头:“也好。”

试嫁衣时,男仆自然全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下卢夫人、梁素娘、几个贴身丫鬟和沈栖月。常妈妈在外间候着,没有进来。

卢映雪站到屏风后,由大丫鬟和青黛一道扶着换衣。沈栖月原本不该亲自动手,可卢映雪忽然扶着她的手腕,轻轻晃了一下。

“沈姐姐,帮我一下。”

大丫鬟立刻道:“姑娘,奴婢来就是。”

卢映雪脸色一白,像是被嫁衣重量压得有些喘不上气:“你去给我倒盏水。”

“姑娘——”

“去。”

她难得说重了一点,大丫鬟不敢再争,只好转身出去倒水。

屏风后只剩沈栖月、青黛和卢映雪。

隔着屏风,梁素娘正同卢夫人说嫁衣针脚。声音不高,却足够分散外头人的注意。

卢映雪抓住沈栖月的手腕,掌心冷得厉害。

“袖口。”

她只说了两个字。

沈栖月心头一沉,却没有立刻低头,只借着替她理衣襟的动作,慢慢摸到右袖内侧。

袖口内衬的针脚极密,外头看不出半分异样。可摸上去时,某一处确实比旁边硬了一线。

像里面压着一片极薄的东西。

沈栖月取下发间一支细银簪,垂袖遮住动作,沿着暗线最松的一处轻轻挑开。

青黛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屏风缝隙。

针脚开了一点。

一片薄如指甲的乌色香片落进沈栖月掌心。

香片极轻,颜色暗沉,贴着指腹时有一点涩。她只闻了一下,便辨出里面比香囊更重的苦气。

卢映雪的呼吸都停了。

沈栖月没有说话,将香片拢进袖中,又迅速把那一点挑开的针脚压回原处。

她做不了完整修补,只能让它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就在这时,大丫鬟端着水回来了。

沈栖月退后半步,像只是替卢映雪理好了袖子。

卢映雪接过水,手还在抖,却低声道:“这嫁衣香气太重。”

大丫鬟忙道:“姑娘穿不惯,过一会儿便好了。”

“我有些闷。”卢映雪看向外头,“母亲。”

卢夫人听见女儿声音不对,忙绕过屏风进来。见卢映雪脸色泛白,立刻皱眉:“怎么又不舒服了?”

梁素娘也跟了进来,目光先扫嫁衣,再扫卢映雪的袖口。

沈栖月站在旁边,神色如常。

卢映雪扶着卢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嫁衣有些重,我怕撑不住。”

梁素娘笑道:“新嫁衣初穿,总会不习惯。二姑娘身子弱,今日先试一会儿,等大婚那日有喜娘扶着,便不会累。”

沈栖月这才开口:“嫁衣华贵,自然分量也重。只是卢二姑娘这几日胸闷,屋里又香气厚,不如先把嫁衣收起来,等人精神足些再试。”

卢夫人听了,立刻道:“也是,先脱下来。”

梁素娘眼神微微一变,却不好阻拦。

嫁衣很快被重新褪下,挂回红木架上。梁素娘亲手理了袖口,指腹在右袖内侧停了极短一瞬。

沈栖月看见了。

梁素娘也像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她看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室香气碰了一下。

沈栖月先移开眼,对卢夫人道:“二姑娘今日不宜再闻浓香。伯母若信我,不如将嫁衣暂放外间通一通风。绣品精贵,香气太重,反倒压了金线的光。”

卢夫人不懂药,却懂体面。嫁衣是大婚之日要给宾客看的,若香气过腻,确实不够清雅。

她看向梁素娘:“那就先放外间散一散味。”

梁素娘笑意淡了些,仍道:“夫人说的是。”

嫁衣被抬出去时,沈栖月袖中那片香片紧紧贴着掌心,凉得像一枚薄刃。

她没有再久留。

卢映雪精神不济,卢夫人忙着安置嫁衣,梁素娘又亲自守在外间,沈栖月再待下去,只会惹人疑心。

她告辞时,卢映雪靠在榻上看着她,眼里有很轻的一点光。

沈栖月向她微微颔首。

不用说话。

她已经拿到了东西。

出了卢家,常妈妈打量了沈栖月一眼:“姑娘脸色不太好。”

“嫁衣香气重了些。”沈栖月道,“闻久了有些闷。”

常妈妈皱眉:“卢家也真是,姑娘身子本就弱,还点那么浓的香。”

沈栖月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马车驶回沈宅时,她袖中的香片已经被帕子包了三层。回到东偏院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把帕子交给青黛。

“送闻雪堂。”

青黛脸色发白:“现在?”

“现在。”

“还是用针线房那条路?”

“不。”沈栖月摇头,“梁素娘已经看见我在卢家了,针线房那条路不能再用。走纸铺。”

青黛点头,转身便去办。

沈栖月独自坐下,摊开纸,将今日在卢家见到的一一记下。

嫁衣右袖内侧藏乌色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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