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映雪昨夜未点夜香,气色好转。
嫁衣香气重于香囊。
梁素娘亲自送衣,且疑心袖口。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她会动。
梁素娘确实动了。
沈栖月离开卢家后不到半个时辰,绣春坊便派人来,说嫁衣右袖针脚似有浮线,要带回坊中重新压一遍,免得大婚当日不吉利。
卢夫人原本有些犹豫。
可梁素娘说得郑重,又拿“嫁衣针脚不可松”作由头,卢夫人到底不敢拿女儿婚事冒险,只让她们当日带回,当夜送还。
这消息传到南城时,曹远的人已经盯上了那只嫁衣长匣。
大理寺里,万和药行的掌柜正在回话。
他跪在案前,额头全是汗。
“少卿明鉴,小人真不知道那东西会害人。梁娘子每回只买一点,说是箱笼里驱虫防潮。乌眠草虽偏,可也不是毒药,小人哪里敢多问东城大户的生意?”
裴砚辞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采买单和药行账簿。
“谁来取货?”
“起先是绣春坊的小伙计,后来多是梁娘子身边的婆子。”
“可有旁人同去?”
掌柜想了想,迟疑道:“有一回……有一回像是魏家的人。”
曹远立刻抬眼。
裴砚辞神色未变:“哪个魏家?”
“礼部魏员外郎家。”掌柜咽了咽口水,“小人也不敢认死,只是那人腰牌上有魏字,穿着也不像绣坊伙计。他没进铺子,只在门外等梁娘子的人取货。”
裴砚辞没有立刻说话。
魏家。
卢映雪要嫁的魏家。
这条线终于从绣春坊往礼部亲眷那边伸了过去。
可还不够。
只凭药行掌柜一句“像是魏家的人”,动不了礼部员外郎府。甚至连传魏家人问话,都可能立刻惊动礼部,把刚压住的案子掀成朝堂争执。
裴砚辞问:“可有那日账目?”
掌柜忙点头:“有,有。小人都带来了。”
曹远接过账本,翻到对应日期,果然看见一笔乌眠草采买。数额不大,旁边只记着“梁”字,后头却有一枚很浅的押记。
那押记不是绣春坊的。
裴砚辞看了片刻,道:“把账本留下。”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少卿,这账本若留下,小人铺子……”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铺子。”裴砚辞淡淡道,“是你能不能活着回去。”
掌柜一下没了声音。
裴砚辞道:“曹远。”
“在。”
“派人送他回去。万和药行今日起,不许任何人动账,也不许掌柜离京。”
“是。”
掌柜被带下去后,曹远才低声道:“大人,绣春坊有动静。梁素娘把嫁衣从卢家带回去了。”
裴砚辞抬眼。
“理由?”
“右袖针脚浮线,要重压。”
裴砚辞看向案上那半片焦黑绣料。
右袖。
针脚。
他沉默片刻,道:“跟住嫁衣。”
曹远道:“若她要毁?”
“别让她毁。”
“那是否当场拿人?”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当场拿人,能保住嫁衣,却未必能保住背后的人。
梁素娘会把所有事揽在绣坊一处,礼部魏家、卢家婚事、王举子死前查到的礼账,都会被她一刀切断。
可若不拿人,嫁衣一旦被毁,官面证据又断一截。
裴砚辞手指轻轻按住账本上的押记。
片刻后,他道:“先截嫁衣,不拿梁素娘。”
曹远一怔:“用什么名头?”
“绣春坊外账涉王举子案,需查验近期出入绣件。”裴砚辞道,“只查物,不拿人。”
曹远立刻明白。
查物是官面程序,封的是嫁衣,不是卢家婚事。
梁素娘若心里有鬼,便会慌;她若不慌,嫁衣也入了大理寺视线。无论如何,都比直接拿人稳。
“属下这就去。”
曹远出门时,天色已经渐暗。
而此时的闻雪堂后堂,周掌柜已经拆开了沈栖月送来的帕子。
乌色香片落在白瓷盘里,气味比香囊里的香末更沉。周掌柜只闻了一下,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普通熏衣香。”
青黛压着声音问:“是什么?”
周掌柜没有立刻答,先把香片刮下一点,放在银匙上烘。
火一逼,苦气骤然冲起,旁边的小伙计只闻了一口,便脸色发青,扶着桌子退了半步。
周掌柜立刻扣灭火。
“乌眠草,苦木香,还有一点闭息藤。”他说,“这东西若缝进嫁衣贴身处,白日穿久了会虚软无力;若夜里再焚同香,人会昏沉如睡,轻易醒不过来。”
青黛脸色煞白。
“那卢二姑娘大婚那日穿着这嫁衣,晚上再点夜香……”
后头的话她说不下去。
周掌柜也沉默了。
一个新嫁娘,大婚夜里若在新房中“急症”而亡,外头会怎么说?
会说她福薄。
会说她体弱。
会说她承不住魏家的门楣。
没有人会先去拆她的嫁衣。
也没有人会怀疑那满屋喜香。
青黛攥紧手指:“掌柜的,这东西能作证吗?”
周掌柜看着白瓷盘里的香片。
“能证明香有问题,但不能证明谁放的,也不能证明这片从卢家嫁衣里来。”
青黛心里一沉。
她终于明白姑娘为什么一路都走得这样谨慎。
内宅里拿到的东西,可以救命,却未必能定案。
尤其这香片是她们悄悄取出来的,一旦摆到明面上,卢映雪的名声、沈栖月的出入、阿绾递纸的事,都会被人拿来反咬。
周掌柜把香片重新包好:“告诉姑娘,这东西先不能亮。”
青黛忙问:“那怎么办?”
“等官面拿到同样的东西。”
青黛一怔。
周掌柜低声道:“姑娘能从袖口取出一片,说明嫁衣里不止一处。只要嫁衣还在,官面就有机会查到。”
青黛忽然抬头:“可嫁衣已经被绣春坊带回去了。”
周掌柜脸色一变。
也就在这时,前头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伙计跑进来,声音发紧:“掌柜的,大理寺的人往绣春坊去了。”
青黛心口猛地一跳。
周掌柜立刻抬手:“别慌。”
他看向青黛,声音沉了下来:“你回去告诉姑娘,嫁衣这件事,暂时不要再动。官面已经咬上绣春坊,她再伸手,就会露在明处。”
青黛点头,揣好消息,从后门匆匆离开。
夜色刚落,南城绣春坊外的灯还亮着。
梁素娘的马车才停到后门,长匣刚被抬下来,曹远便带人从巷口走了出来。
“大理寺查案。”
梁素娘脸色一白,很快又稳住:“官爷这是做什么?我们绣春坊都是女眷衣物,若有冒犯,东城几家太太那里只怕不好交代。”
曹远面无表情:“王举子一案,绣春坊近期绣件需入寺查验。只查物,不拿人。梁娘子若觉得不妥,可明日递状到大理寺。”
梁素娘嘴角抽了一下。
她当然不能递状。
一递状,所有人都会知道卢家的嫁衣被大理寺扣过。
她压着声音道:“这匣子里是卢家的嫁衣,明日还要送回去。”
“查完自然送还。”
曹远抬手,差役立刻上前接匣。
梁素娘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
这一拦,便太明显了。
曹远看着她:“梁娘子要抗令?”
梁素娘手指僵在半空。
半晌,她慢慢收回手,笑了一下:“不敢。”
长匣被大理寺的人带走时,绣春坊后院柴房里,阿绾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低声慌乱地跑过,又听见梁素娘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她靠在柴堆旁,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救。
可那件嫁衣终于没能安安稳稳送回卢家。
沈宅东偏院里,青黛赶回时,沈栖月正坐在灯下等她。
听完闻雪堂的话,又听见大理寺已经截下嫁衣,她很久没有出声。
青黛低声道:“姑娘,周掌柜说,让您暂时不要再动。嫁衣若入了官面,兴许就能查出来。”
沈栖月垂眼看着案上的香谱。
“他会查出来。”她道。
青黛怔了一下:“姑娘说裴少卿?”
沈栖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今日记下的纸页折起,压进香谱里。
“嫁衣进了大理寺,卢映雪今晚就安全了。阿绾暂时也不会死。梁素娘丢了嫁衣,下一步一定会去找能替她压事的人。”
青黛问:“谁?”
沈栖月抬起眼。
“魏家。”
同一夜,大理寺案房里,嫁衣长匣被打开。
程仵作、曹远和两名擅针线的女役都在场。
裴砚辞站在案旁,看着那件华贵得几乎刺目的红嫁衣被一点点翻开。
右袖内侧果然有被动过的痕迹。
针脚压回去了,却不够稳。
女役顺着同样的针路往下查,很快在左袖、后领和腰侧各摸出一片薄薄的乌色香片。
曹远脸色彻底沉了。
程仵作只验了一点,便道:“与王举子鼻腔所留香灰,苦气相近。若再同万和药行那味乌眠草对上,便能入卷。”
裴砚辞看着白瓷盘里那几片香片。
卢家嫁衣。
绣春坊针脚。
万和药行乌眠草。
王举子尸身香灰。
终于闭上了第一环。
曹远低声问:“大人,拿梁素娘吗?”
裴砚辞道:“不急。”
“还不急?”
“她今晚会比我们更急。”
裴砚辞合上嫁衣长匣,声音很淡。
“派人盯魏家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