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探病
裴夫人的帖子,是辰时二刻递进沈宅的。
门房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帖。裴家同沈家往来不算密,裴砚辞如今又正经手王举子一案,按理这个时候,裴家最该避嫌。
可那张帖子写得明明白白,裴夫人陆氏听闻沈家姑娘近日为幼弟忧心,昨日又不慎崴脚,特来探望。
话说得妥帖,礼数也周全。
正因如此,沈家反倒没人敢轻慢。
帖子送到上房时,崔氏正陪老夫人用茶。她看完帖子,神色微微一变,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戴着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
“裴夫人?”
崔氏低声道:“是。人已经在路上了,说半个时辰后到。”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转过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掠过檐角的声音。
崔氏看着她:“母亲,裴家这是何意?”
“探病。”
老夫人说得淡。
崔氏心里却清楚,这两个字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裴砚辞刚扣了卢家的嫁衣,带走了绣春坊的小绣娘,又把王举子一案压在大理寺不肯放。
这个关口,裴夫人亲自登沈家正门,只为探望一个沈家姑娘,未免太巧。
“栖月那边……”崔氏斟酌道,“要不要先问问?”
老夫人抬眼看她:“问什么?”
崔氏一顿。
是啊,问什么?
问她是否早就与裴家有了联系?
问她昨日是不是真的在东偏院睡了一下午?
问她同裴砚辞究竟何时牵扯上的?
这些话,一句都不好问。问了,若没有证据,便是沈家先失了气度;若问出些什么,更难收场。
老夫人将帖子搁在案上:“既然裴夫人说探病,就按探病接。”
崔氏应下。
“程家那边先压一压。”老夫人又道。
崔氏眼神微动:“母亲的意思是……”
“裴家既然来了,程家那边便不能立刻动。”老夫人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总要看清楚,裴家到底想做什么。”
东偏院很快也得了信。
青黛听见裴夫人登门,第一反应便是看沈栖月。
沈栖月正在换药。
昨日为了应付上房,她确实让青黛在脚踝上敷了药,虽不是重伤,却也真缠了一层纱布。
如今听见裴夫人亲自登门,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把裙摆放下。
“替我换身衣裳。”
青黛忙问:“姑娘穿哪件?”
沈栖月想了想:“浅青那件。”
不艳,也不太素。探病见客,正合适。
青黛一边替她理衣袖,一边低声道:“裴少卿果然守诺,没有直接让裴夫人提亲。”
沈栖月垂眼看着袖口。
她昨夜想过许多种可能。
裴家若今日直接提亲,确实能最快压住程家,可也会把她推到另一处风口。
沈家会震惊,外头会猜测,她与裴砚辞之间也会被人说成早有私情。
裴砚辞没有这么做。
他让陆氏先以探病名义进沈家。
既让沈家知道裴家关注她,又没有将婚约立刻压到她头上。她若不愿,今日便只是一次长辈探望;她若愿,今日便是裴家给她的第一重体面。
沈栖月不喜欢欠人情。
可她不得不承认,裴砚辞这一手,叫人很难拒绝。
“姑娘。”青黛替她簪好玉钗,轻声问,“您紧张吗?”
沈栖月抬眼,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
镜中女子眉眼清静如出水芙蓉,但脸色略淡,看着像为弟弟忧思过度,又因脚伤添了几分病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并不全是病弱。
她在等一场试探。
沈家试裴家,裴家试沈家,陆氏也会试她。
而她要看清楚,裴家递来的这条路,到底是不是一条能走的路。
“还好。”她道。
青黛小声嘀咕:“姑娘每次说还好,都是很不好。”
沈栖月看了她一眼。
青黛立刻闭嘴。
裴夫人到得很准时。
沈家开正门迎客,崔氏亲自去二门相迎。陆氏今日穿了一身淡紫灰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打扮不算华贵,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
她身后带着两个嬷嬷,捧着几匣药材与补品。
崔氏笑着迎上去:“裴夫人怎么还亲自来了?栖月不过是小小脚伤,哪里敢劳动您。”
陆氏温声道:“前些日子便听说沈姑娘为幼弟操心,昨日又听砚辞提起她崴了脚。我想着姑娘家身子弱,忧思最伤人,便来看看。贸然登门,倒是我叨扰了。”
她把话说得很圆。
崔氏听见“砚辞提起”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笑意不变:“裴夫人客气了。您能来,是栖月的福气。”
陆氏笑了笑。
她没有顺着这句“福气”往下接。
想到儿子昨夜那句“她不是沈家能随意推出去平事的姑娘”,陆氏心里便多了几分数。
上房里,老夫人也见了陆氏。
两人寒暄一番,话都说得客气,却都没有点破来意。
老夫人问裴砚辞近来公务,陆氏只说大理寺事多,年轻人不知爱惜身子;崔氏问裴家女眷安好,陆氏也只说一切如常。
直到茶过半盏,陆氏才道:“不知沈姑娘可方便见客?若她脚伤得重,我远远看一眼便是,不必叫她多动。”
老夫人看向崔氏。
崔氏笑道:“她早起听说您来,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脚上不便,怕礼数不周。”
“无妨。”陆氏道,“我本就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挑礼的。”
这话说得温和,却叫崔氏心头轻轻一跳。
东偏院里,沈栖月扶着青黛起身时,陆氏正好进门。
她正要行礼,陆氏便快走半步,亲手扶住她:“脚伤着,虚礼就免了。”
沈栖月的手腕被她扶住。
陆氏掌心温暖,动作不重。
这不是沈家长辈常有的扶法。
沈家的长辈扶她时,往往带着一点规训意味,仿佛扶住的不是人,是一段必须摆正的礼数。
陆氏却只是扶她坐下,像她确实是一个伤了脚、该被照顾的姑娘。
沈栖月心里微微一怔,面上仍低声道:“劳裴夫人费心。”
陆氏坐在她对面,看了看她的脸色:“气色确实差些。听说沈二公子还在书院?”
“是。”
“有大理寺看着,不会叫人私下为难他。”陆氏说得自然,“你不必太熬心。”
沈栖月抬眼。
这句话,裴砚辞昨日也说过。
陆氏如今再说一遍,却不是泄露案情,而是以长辈身份安她的心。
她没有说“大理寺一定还你公道”这种空话,只说不会让人私下为难。
沈栖月低声道:“多谢夫人。”
陆氏看着她。
眼前的姑娘比她想象中更瘦一些,眉眼却不弱。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被探望的人,却没有半点借病示弱的意思。
说话也谨慎,眼神很清,不像一个被突然造访的贵客扰乱阵脚的姑娘。
陆氏忽然有些明白二郎为什么会动心。
这样的姑娘,不会叫人一眼觉得柔软,却会叫人越看越难挪开目光。
她像一截被压在雪下的青竹,表面无声,骨子里却有韧劲。
“这些药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陆氏示意嬷嬷把匣子放下,“多是养神安气的,不算贵重。姑娘若用得惯便用,用不惯也不必勉强。”
沈栖月道:“夫人厚意,栖月感激。”
陆氏笑了笑:“厚意太重了,只是探病该有的礼。”
她说着,看向屋里其他人。
崔氏很快会意,道:“裴夫人既来了,不如同栖月说说话。我们去外头看看药茶备好了没有。”
她带着人退到外间,青黛也看了沈栖月一眼,才低头退出去。
屋里很快只剩陆氏与沈栖月。
窗外阳光落在半卷竹帘上,屋中安静了些。
陆氏没有立刻说话。
沈栖月也没有急着问。
过了片刻,陆氏才道:“砚辞昨夜来见过我。”
沈栖月手指微微一动。
“他说了婚约的事?”
陆氏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意:“沈姑娘比我想的直接。”
沈栖月垂眼:“夫人既然屏退旁人,是有话要与我单独聊。”
“是。”
陆氏语气温和了些,却也郑重许多:“昨日,二郎跟我说明原委,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你是不是愿意走这条路。”
沈栖月抬眼。
陆氏这句话,和沈家的问法完全不同。
很简单几个字,却叫沈栖月一时没有立刻回答。
陆氏看着她,慢慢道:“砚辞同我说,沈家正在替你议程家。他说程家干净,却不是你的路。又说你想查的东西,程家容不下,沈家也未必容得下。”
沈栖月安静听着。
“我问他,是否只是为查案。”陆氏道,“他说,先是。”
沈栖月指尖一顿。
陆氏像看出她的回避,却没有点破,只道:“沈姑娘,我不瞒你。裴家若登门,你的确能暂时避开程家,也能借裴家的门继续往前查。可裴家不是没有风险。砚辞走的是法司的路,锋利,也得罪人。你若同他定亲,往后别人看你,就不只是沈家的姑娘,也会是裴砚辞的人。”
沈栖月听到最后几个字,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辞的人。
陆氏却很快补了一句:“不是所有物的意思,是立场的意思。”
沈栖月怔了怔。
陆氏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爱听前一种意思。”
沈栖月一时没有接话。
她确实不爱听。
陆氏道:“你若愿意,三日后裴家正门提亲,六礼该有的一样不少。不是因案子权宜,也不是暗中交易。外头会知道,是裴家看重沈姑娘,明媒正礼求娶。”
沈栖月心口微微一动。
“若我不愿呢?”
“那今日便只是探病。”陆氏答得很快,“我出了沈家门,不会再提第二句。砚辞也不会拿昨日大理寺的事逼你。”
屋里静了下来。
沈栖月看着陆氏,忽然明白裴砚辞那种分寸感从哪里来。
这家人是好人家,真正让人安心的尊重,不是口口声声说为你好,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沈栖月垂下眼:“夫人不怕我只是利用裴家?”
陆氏笑了:“婚事若成,你利用裴家,裴家也利用你手里的线。人与人之间,未必一开始就能谈情分。能先谈清楚利益,也不坏。”
沈栖月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陆氏又道:“只是利益之外,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夫人请说。”
“若你与砚辞定亲,你能否做到,不因怕欠他,便事事同他划得太清?”
沈栖月抬眼。
陆氏温声道:“我不是要你事事依赖他。只是砚辞这个人,看着冷,其实认定一件事,便不会只做三分。你若把每一次照拂都算成债,把每一次相助都急着还清,你们会走得很累。”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不习惯听这样的话。
陆氏并不意外。
沈栖月道:“父母旧案未清,知言还未真正脱身,沈家也未必可信。若我答应这门婚,首先是为破局,为查案,为自保。”
这话若落在寻常求亲人家耳中,几乎算得上冒犯。
可陆氏却认真听完了。
她看着沈栖月,眼里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这样很好。”陆氏道。
沈栖月一怔。
“婚事最怕糊涂。”陆氏笑了笑,“你这样清醒,我放心。”
沈栖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氏起身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沈姑娘,裴家给你的是一条路,不是一副锁。你慢慢想。三日后,我等你的准话。”
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