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砚辞那人嘴硬,许多话不会说得好听。若他说话惹你不快,你只当他不会做人,不必太往心里去。”
沈栖月怔了片刻,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笑。
陆氏也笑了,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外头崔氏立刻迎上来。
“裴夫人,可要再坐坐?”
陆氏神色如常:“不了。沈姑娘脚伤未愈,还是让她歇着。今日叨扰,改日再来。”
崔氏听见“改日再来”四个字,心里又是一动,却只能笑着送她出门。
裴夫人离开后,沈宅上房的气氛便变了。
崔氏将陆氏带来的药材单子递给老夫人。药材不算逾矩,却样样挑得细,尤其几味安神养气的药,显然不是随手备的。
老夫人看完,许久没说话。
“她同栖月单独说了什么?”
崔氏摇头:“不知道。裴夫人出来时神色如常,栖月那边也没什么异样。”
老夫人慢慢转着佛珠。
“裴家不是无缘无故登门的人。”
崔氏低声道:“母亲是觉得,裴家有意?”
见母亲不答,崔氏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莫糊涂啊,母亲!裴家可是陛下近臣,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知言的案子后面少不了有哪个皇子的手笔,三弟的死还不够沈家记住教训吗,虽然我不喜苏氏,但栖月、知言无辜,是我看着长大的,涉世未深,断不可让栖月卷入风雨!”
老夫人没有答。
裴砚辞何许人?
大理寺少卿,握有实权,能在朝堂诸方之间压案不退,且未听说有后院的腌臜事。
这样的人若真要娶妻,东城多少人家会动心。
裴家偏在这个时候来探沈栖月的病,怎么可能只是随意走动?
“程家那边再拖。”老夫人道。
崔氏道:“可若裴家只是因案子照拂,并无婚意,程家拖久了,只怕也会生疑。”
老夫人看向她:“裴家若无婚意,陆氏今日不会亲自来。”
崔氏心头一跳。
程家清正,却弱。
沈栖月嫁过去,沈家仍能以娘家身份照看,也能把她从这桩旧案里摘出去,保她平安。
裴家不同。
裴砚辞太锋利。
沈栖月若真嫁给他,便不是被沈家送到一处安稳地方,而是从沈家门里,走到另一把刀旁边。
那把刀会不会转头割开沈家的旧账,谁也说不准。
崔氏低声道:“那母亲的意思是?”
老夫人沉默片刻。
“叫栖月来。”
沈栖月被请到上房时,天已经暗下来。
老夫人没有让崔氏留下。
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灯火很静,照得老夫人鬓边银丝格外清楚。沈栖月行礼后,老夫人没有叫她坐,先看了她许久。
“陆氏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沈栖月垂眼:“问我脚伤,劝我宽心,也说知言在大理寺看着,暂时不会被人为难。”
“只这些?”
沈栖月抬起眼:“祖母想问哪一句?”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
她看着眼前的孙女,忽然觉得这孩子像极了当年的沈庭安。
不是相貌。
是那种明明站在规矩里,却不肯把心交给规矩的神情。
老夫人沉默许久,道:“裴家若要议亲,你怎么想?”
沈栖月没有装傻。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再装不知道,只会显得虚伪。
“祖母是问,我愿不愿意嫁裴砚辞,还是问我愿不愿意不嫁程家?”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厉害。
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栖月。”
沈栖月低下头:“孙女失言。”
“你不是失言。”老夫人声音沉下来,“你是心里有怨,你在怨我,怨整个沈家!”
沈栖月没有否认。
她当然有怨。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有些疲惫:“裴砚辞不是程家二郎。程家护不住你,却也不会把你拖进更深的局。裴砚辞能护你一时,但他身边风浪更大。你若跟他走,往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沈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夫人的声音终于重了些,“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他总觉得只要真相查出来,一切便会有结果。可真相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家族、官场、姻亲、钱粮,是一张你扯不动的网。”
沈栖月眼睫微颤。
老夫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你和知言了。”
这句话很轻。
却叫沈栖月心口猛地一滞。
她抬头看老夫人。
老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手里的佛珠转得很慢。
“你父亲当年因婚事同家里离心,我怨过他,也怨过你母亲。后来他死了,你母亲也没了,你和知言回沈家,我看见你们,便总想起他。想起他当年跪在这里,说此生只娶苏明绮,也想起他最后连一具体面的棺椁都没能从案里干干净净抬出来。”
沈栖月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这是老夫人第一次说起这么多旧事。
她从前总以为老夫人不提,是因为不在乎。
如今才知道,不是不在乎。
是太在乎,也太无力。
老夫人终于看向她:“我疼你吗?疼。可我怕你走他的路,也怕沈家再被拖进去。栖月,人到我这个年纪,许多事便不敢只凭一口气。”
沈栖月安静许久,才低声道:“可孙女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老夫人眼神一沉。
沈栖月抬眼看她:“不是我选不选裴砚辞的问题。王举子死前把残纸交给知言,母亲当年的香谱里有乌眠草,父亲旧书里有礼账残页。祖母,这条路不是我今日才走上去的。父亲母亲死后,我和知言回沈家那一日,就已经在路上了。”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程家或许安稳,可那不是我的安稳。”沈栖月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很清楚,“我嫁过去,父母旧案不会消失,知言身上的线也不会断。只是我被关到另一座干净宅子里,从此不能问,不能查,不能听见。那样的安稳,我不要。”
老夫人看着她。
许久后,她问:“那裴砚辞给你的,就是你要的?”
沈栖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裴砚辞案房里的那盏温茶,想起那封只写两行字的信,想起陆氏今日说“裴家给你的是一条路,不是一副锁”。
“至少现在,他给的是选择。”
老夫人闭了闭眼。
这一句话,比任何反驳都叫她无力。
因为沈家确实没有给沈栖月选择。
沈家给她的是体面,是庇护,是一条看似稳妥却不容她回头的路。
老夫人疲惫地靠回椅背。
“你想清楚了?”
沈栖月低声道:“还没有。”
老夫人一怔。
沈栖月道:“所以我请祖母再给我三日。三日后,若裴家正门来,我会亲自回答。若裴家不来,程家那边,我也会给祖母一个交代。”
老夫人看她许久。
这个孙女没有把话说死。
可她已经听明白了。
沈栖月不是在犹豫程家与裴家哪个更好,她是在确认裴家这条路是否真的能让她继续往前。
若确认了,她不会回头。
老夫人忽然笑了。
“去吧。”
沈栖月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老夫人忽然叫住她。
“栖月。”
沈栖月停下脚步。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裴砚辞若敢欺你,回沈家,祖母替你讨公道。”
沈栖月回头,看见老夫人坐在灯下,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压出来的疲惫和复杂。
她眼眶忽然有些酸涩。
“孙女知道。”
老夫人顿了顿,才道:“自己要记住,谁都不能全信。”
沈栖月轻声道:“是。”
她从上房出来时,夜风很凉。
青黛等在回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来:“姑娘,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沈栖月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沈宅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这座她住了许多年的祖宅。
这里给过她和知言容身之处,也给过她无数无声的压迫。
她曾经以为自己要在这里等很久,等到父亲旧案重新浮出来,等到她有能力把自己从沈家规矩里一点点拔出来。
如今那一天好像终于近了。
只是来得比她想象中更险,也更快。
“青黛。”她轻声道。
“奴婢在。”
“给闻雪堂递话。”
青黛一怔:“给周掌柜?”
“不。”沈栖月垂下眼,“给裴砚辞。”
青黛心口一跳:“姑娘要回什么?”
沈栖月沉默片刻,道:“三日后,正门。”
夜色中,闻雪堂很快收到了这五个字。
消息辗转送到大理寺时,裴砚辞正在案房中审完梁素娘的第一轮口供。
她仍咬死自己不知香片有害,只说是阿绾擅自做手脚。
可阿绾的供词、万和药行的账、嫁衣里的香片,已经足够让她不能轻易脱身。
曹远将纸条递进来时,裴砚辞刚净过手。
“大人,沈姑娘回信。”
裴砚辞接过。
纸上只有五个字。
三日后,正门。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曹远却还是看见了。
他跟在裴砚辞身边这么多年,极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不是查出案情后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愉悦。
像猎人终于等到心甘情愿走近陷阱边缘的鹿。
曹远低声问:“大人,三日后真去提亲?”
裴砚辞把纸条收入袖中。
“嗯。”
“那案子这边……”
“照查。”
裴砚辞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明日传魏家管事魏忠。”
曹远应下。
裴砚辞坐回案后,指尖轻轻按住那张纸条。
沈栖月以为这是合作推进的一步。
也确实是。
可她不知道,有些局一旦开了口,就不只会照她以为的方向走。
她请他入旧案。
他允了。
但他也会一步一步,让她习惯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在一处。
裴砚辞垂下眼,重新翻开梁素娘的供词。
灯火落在纸上,照出一片冷白。
三日后,他会从沈家正门进去。
不为探病。
为求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