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正门
裴家来得很准。
辰时三刻,沈宅正门大开。
细雨落在门前青石阶上,打湿了石狮脚下那一圈苔痕。
门房早早换了干净衣裳,管事婆子站在二门内,连平日最爱低声说闲话的小丫鬟都被崔氏提前敲打过,今日不许乱看,不许乱传,不许把半句话带到外头去。
可越是这样,沈宅里越显得紧。
裴家的马车停在正门外时,沈文衡亲自到了前院。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深青长袍,神色温和如常。见裴夫人陆氏先下车,他上前见礼;待裴砚辞从另一辆车前下来,他眼底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辞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枚白玉。雨雾落在肩头,被随从撑伞挡去。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衙门的人,来得像寻常登门拜访,却又比寻常拜访多了几分郑重。
沈文衡看了一眼,心里便知道,今日这场不是普通探病。
陆氏温声道:“雨天登门,叨扰了。”
沈文衡道:“夫人客气。母亲已在上房等候。”
裴砚辞向他行了一礼:“沈三爷。”
沈文衡回礼:“裴少卿。”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的话。
沈文衡并不真正知道王举子案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绣春坊那边的细节。
他只知道,知言被留问,卢家嫁衣被扣,外头开始有流言,而裴砚辞这个人在风声最紧时,正门入了沈家。
这已经足够让沈宅上下一夜未眠。
一路入内,沈宅比往日更安静。廊下垂着雨帘,青瓦檐角滴水成线,东城老宅那种深重的规矩在雨里显得愈发浓厚。
裴砚辞走得不快,视线也没有四处游移。只是路过东偏院方向的岔口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只一瞬,很快又往前。
曹远跟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这副样子,若说只是查案,连廊下那盆兰草都不信。
上房里,老夫人已经坐定。
崔氏站在一旁,面上带笑,心里却悬着。她是疼沈栖月的。
那孩子十一岁回沈宅,这些年低眉顺眼,从不多添半分麻烦。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看着沈栖月再被卷进一场看不清底的风雨里。
程家不显赫,却清静。
裴家体面,却太锋利。
一个姑娘若嫁给程家,至少能过安稳日子。可若嫁给裴砚辞,从此便不只是沈家姑娘,也会被人同大理寺、旧案、朝堂风波一起提起。
崔氏想到这里,心里便沉了一沉。
陆氏进门后,先按礼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请她坐,又看向裴砚辞。
“裴少卿近来案务繁忙,今日还亲自登门,沈家不敢当。”
裴砚辞站在厅中,声音平稳:“晚辈今日登门,不为案务。”
屋里一下静了。
崔氏指尖轻轻一紧。
老夫人看着他:“那是为何?”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他先退后半步,郑重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晚辈今日随母亲登门,是为求娶沈三姑娘,沈栖月。”
雨声在屋外骤然清晰起来。
老夫人的佛珠停在指间。
崔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文衡微微垂下眼,倒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只是这话真落在屋里时,仍叫人心头一震。
陆氏接过话,语气温和却不含糊:“老夫人,我今日同砚辞来,不是暗中探口风,也不是借案子逼沈家应承。前日我见过沈三姑娘,觉得她清醒稳重,品性难得。砚辞也早同我说明心意。裴家今日正门登门,便是明明白白求娶。”
明明白白求娶。
这几个字落得极稳。
不是因沈家有事,裴家顺手接住;也不是因沈栖月孤弱,裴家施恩照拂。
而是裴家看重她,正门来求。
老夫人看向陆氏,眼神却没有松:“裴夫人说得体面。可我年纪大了,不太爱听太体面的话。”
陆氏没有恼,只道:“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慢慢转动佛珠,声音沉而慢:“王举子的案子,我一个深宅老妇,不懂,也不该多问。什么绣春坊,什么卢家嫁衣,什么大理寺卷宗,我只听见几句风声。可我知道一件事,凡是沾上这些风声的人,日子都不会太平。”
她抬眼看向裴砚辞。
“裴少卿,你是大理寺少卿,锋利,能查案,也能挡事。可栖月只是我沈家的姑娘。她父母不在了,知言又出了事,旁人说她一句,便能伤她三分。你今日求娶她,是要护她,还是要把她带到更大的风雨里?”
沈家不知案子内情,却知道风雨可怕。
老夫人不是怕沈栖月查出沈家的罪,她怕的是沈栖月像她父亲一样,一脚踏进深水,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
裴砚辞抬眼,神色并不避让。
“晚辈不能说,她嫁入裴家后便再无风雨。”
崔氏眉心一皱。
可裴砚辞继续道:“但晚辈能保证,风雨若来,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前面。”
老夫人看着他。
裴砚辞道:“婚事按礼走,案子按律走。沈知言若无罪,大理寺不会因沈家、裴家或旁人一句话让他顶罪;沈姑娘若不是案中涉罪之人,大理寺也不会将她推到卷宗上挡风。今日我来求娶,不是要拿她做证人,也不是要借她开沈家的门。”
“那你求的是什么?”
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沉。
裴砚辞静了一息。
他本可以答得更圆滑些。
说钦慕沈姑娘品行,说怜惜沈家姐弟遭遇,说两家门第相合、母亲也喜欢。这样的答案漂亮,稳妥,也容易叫长辈接受。
可沈栖月不信漂亮话。
沈家的这些长辈,也未必真的需要漂亮话。
于是裴砚辞道:“起初,是因为案子。”
崔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却没有打断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但今日登门,不只为案。”
陆氏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裴砚辞神色仍旧冷静,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可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重。
“沈姑娘不是沈家用来平息风波的人,也不是大理寺为查案所借的证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路。晚辈求娶,不是要替她选路,而是愿意同她走这一段。”
屋里静了很久。
像裴砚辞会说的话。
老夫人看着他许久,道:“你愿意同她走,她未必愿意同你走。”
“所以今日,晚辈也想请老夫人允她自己开口。”
这句话一出,崔氏微微怔住。
沈家的婚事,从来不会真正不问姑娘。可那种问,往往只是礼数上的问,是在长辈已经权衡好门第、名声、利害之后,让姑娘点一个头。
裴砚辞今日却当着沈家长辈的面,说要沈栖月自己开口。
老夫人脸色沉了几分:“若她说不愿呢?”
裴砚辞道:“裴家今日便只是失礼登门,往后不再以婚事扰她。”
“若她愿呢?”
“六礼照行,聘书明递。案未明前,不催婚期,不以婚事逼她退让。”
老夫人眼神微动。
像是早就同沈栖月谈过。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吩咐身边嬷嬷:“去请姑娘来。”
东偏院里,沈栖月正坐在窗下等。
她听见上房来人时,心里并不意外。
青黛替她理了理衣襟,手指还是忍不住发紧:“姑娘。”
沈栖月看向她:“怎么了?”
青黛小声道:“您真想好了?”
沈栖月垂眼,看着袖口细密的纹路。
想好了么?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事上真正想好。
她只能确定,程家不是她要的路,沈家也不会让她继续查下去。
裴砚辞给出的婚约有私心,有算计,也有她尚未看清的深处。
“想好了。”她道。
上房里,沈栖月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衣裙,发间只一支玉钗。雨天光色暗,衬得她眉眼更清。
她走得不快,脚踝上的伤还未全好,行礼时动作却稳。
“祖母,伯母,三叔。裴夫人,裴少卿。”
陆氏看她一眼,眼神温和。
裴砚辞站在厅中,没有先开口。
沈栖月也没有看他太久,只垂手站在屋中央。
老夫人道:“裴家今日为你而来。方才的话,你可知道了?”
沈栖月道:“孙女知道。”
“那我问你。”老夫人看着她,“这门婚,你愿不愿意?”
屋里安静得厉害。
雨声落在檐下,一滴一滴,像把这一瞬拉得很长。
沈栖月抬起眼。
她先看向老夫人。
祖母眼底有担忧,也有不愿放手的沉重。沈栖月知道,那不是全然的阻拦。
沈家的人是疼她的,至少祖母和伯母都疼她。
可这份疼,总要先绕过沈家的门楣、名声和体面,才轮得到她这个人。
她懂
但她有父母的案子要查,不能再牵连沈家了。
然后她看向陆氏。
陆氏没有催,只安静等她。
最后,她才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却没有逼迫。像那日在案房里,他说“若不愿,此事到此为止”时一样,把选择放在她手里。
可沈栖月忽然觉得,这人的“退让”其实也是另一种很厉害的逼近。
他不逼她,所以她更难拒绝。
他给她选择,所以她更清楚哪条路是自己选的。
这很高明。
也很裴砚辞。
沈栖月收回目光,向老夫人屈膝跪下。
“祖母,这门婚,我愿意。”
崔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夫人的手指收紧佛珠。
裴砚辞站在不远处,眼底那点极深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知道她会答应。
可真正听见她说“我愿意”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得逞。
也不是单纯的松气。
是他终于亲耳听见,她把自己往他这边放了一步。
哪怕这一步,在她看来仍是合作。
沈栖月继续道:“孙女愿意,不是因裴家权势,也不是因沈家催婚。孙女愿意,是因为裴少卿能让我继续查父母旧案,也能护知言在案中不被推作牺牲。程家安稳,可那不是孙女的路。裴家风浪大,可至少这风浪里,有我能走的方向。”
老夫人眼眶微微一红,又很快压下去。
“你可知,一旦点头,就回不了头了。”
沈栖月低声道:“孙女知道。”
“若将来后悔呢?”
沈栖月沉默片刻。
她还没答,裴砚辞忽然开口:“若她后悔,裴家不强留。”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他。
裴砚辞上前一步,也向老夫人行礼。
“晚辈今日求娶,是求她同意,不是求沈家交人。将来若有一日,沈姑娘觉得这条路走错了,裴家会给她退路。”
崔氏眼神微动。
婚还未定,便先许退路。寻常人家听了,只怕要觉得不吉利。
可落在沈栖月身上,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
沈栖月抬眼看他。
裴砚辞却没有看她,只仍向老夫人垂首。
像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又像恰恰就是要她听见。
沈栖月心里那点陌生的感觉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快压下去。
老夫人看着这二人,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
她慢慢道:“既然栖月自己愿意,沈家不拦。”
崔氏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转向陆氏:“裴夫人,沈家姑娘不是没有根的浮萍。她父母虽不在了,祖母还在,伯母还在,三叔也还在。裴家今日求娶,沈家应下,是信裴家门风,也是信裴少卿今日这些话。”
陆氏正色道:“老夫人放心。裴家必不轻慢沈姑娘。”
老夫人点了点头。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终于从紧绷里松了一寸。
却也只松了一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门亲一旦应下,沈栖月与裴砚辞便都被推到了更明的地方。
外头会怎么传,程家会如何想,礼部魏家又会如何借题发挥,都还是后话。
但至少此刻,沈家不再能随意将沈栖月嫁去程家。
裴家也正式入了局。
陆氏没有久留。
既然沈家应了口风,后续纳采、问名、请媒都需另择吉日,不可今日一并压下。
她做事极有分寸,留下礼单后,便起身告辞。
裴砚辞随她一道离开。
走到二门外时,沈文衡去送陆氏,崔氏也被老夫人留住说话。廊下短短一段路,竟只剩沈栖月与裴砚辞隔着几步。
雨还在下。
檐外一线雨帘,檐内光线昏暗。
沈栖月停下脚步:“今日多谢裴少卿。”
裴砚辞看向她:“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逼我。”她道,“也谢你给我留退路。”
裴砚辞静了片刻。
“那不是退路。”
沈栖月抬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是让你安心往前走。”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
裴砚辞说完,便没有再多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
沈栖月没接:“这是什么?”
“清心丸。”裴砚辞道,“大理寺仵作配的,药性温和。你这几日睡得不好。”
沈栖月看着那只油纸包,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话。
这人总是这样。
明面上说得冷静,做的事却又太细。细到让她想用“合作”二字概括,都显得不够。
她最终还是接了。
“多谢。”
裴砚辞看着她把纸包收进袖中,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知言三日内可回。”
沈栖月眼神一亮。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可裴砚辞看见了。
她方才应婚时都没有这样的神色。
提到沈知言,她眼中那点压着的光才真正露出来。
裴砚辞心里轻轻一哂。
有些酸,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心里如今第一位,当然是她弟弟。
没关系。
人回来了,她能睡得安稳一些,也好。
沈栖月道:“他可有受伤?”
“没有。”裴砚辞说,“只是被留问数日,精神会差些。回来后,不要让沈家其他人单独问他。”
沈栖月点头:“我知道。”
“魏忠今日松口了一处。”裴砚辞又道,“景和十八年那批礼香旧账,确有魏家经手。等他口供坐实,你父亲那页残账便能入卷。”
沈栖月心口一紧。
她抬头看他:“这么快?”
“不是快。”裴砚辞道,“是他们开始乱了。”
沈栖月听懂了。
“那你接下来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