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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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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辞看着她。

她说的是“你会更难”,不是“案子会更难”。

这区别很小,却叫他眼底微微柔了一瞬。

“尚可。”

沈栖月轻轻皱眉。

这两个字,她已经听过许多次。

她忽然有一点明白陆氏为何说他嘴硬,不会说好听话。

裴砚辞看见她的神色,竟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淡声补了一句:“还撑得住。”

这比“尚可”稍微像句人话。

沈栖月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很浅。

可裴砚辞看见了。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正门求娶,比大理寺压下韩闻章的那一场更让他心绪不稳。

沈栖月很快收了笑:“裴少卿。”

“嗯。”

“婚约既定,外头很快会有流言。若有人拿我牵制你查案——”

“牵制不了。”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答了。

沈栖月一怔。

裴砚辞道:“他们若拿你说事,便说明他们已经没有证据上的路可走。那反而是好事。”

沈栖月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裴砚辞这个人确实很怪。

别人给她安慰,说的是“别怕”“不会有事”“我会护你”。

他给她安慰,说的是“那反而是好事”。

可偏偏她竟真被安慰到了。

因为他不是把她当成需要被哄的人,而是把她当成同一局里能听懂利害的人。

这一点,比好听话更难得。

二门外,陆氏已经上了马车。

裴砚辞不能再留。

临走前,他忽然道:“沈姑娘。”

沈栖月看他。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叫我裴少卿。”

沈栖月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话比方才所有案情都更像越界。

“那叫什么?”

裴砚辞看着她,神色正经得像在说一条律令。

“裴砚辞。”

沈栖月指尖蜷了一下。

直呼其名,对未婚夫妻而言并不算过分。可他们之间,前一刻还在谈旧账、知言和魏忠口供,此刻忽然落到名字上,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裴砚辞却又淡淡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不便,仍旧叫裴少卿也可。”

沈栖月抬眼看他。

又来了。

先递一步,再退半步。

像从不强迫她,却偏偏每次都让她看见那一步。

她没有立刻改口,只道:“我知道了。”

裴砚辞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好。”

他说完,转身入雨。

沈栖月站在廊下,看着他撑伞走向正门。

青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轻道:“姑娘,裴少卿走了。”

沈栖月收回目光。

“嗯。”

青黛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姑娘,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沈栖月面色不变:“没有。”

青黛:“……”

她明明看见了。

裴家的马车离开沈宅后,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不到半日,东城各家便都知道,裴夫人陆氏亲自登门沈宅,裴砚辞随行,从正门求娶沈家归宗女沈栖月。

有人惊讶,有人观望,也有人立刻将这件事同王举子案、卢家嫁衣、绣春坊联系在一起。

流言起得很快。

有人说沈家见知言牵涉案子,急着攀上裴家;有人说裴砚辞借婚事亲近沈家,是为查当年沈庭安旧事;也有人说沈栖月早在卢家添妆时便同大理寺有了往来,否则裴家怎会来得这样快。

这些话没有一句实证,却句句往人心最脏处扎。

沈宅听到风声时,已是入夜。

崔氏气得脸色发白:“简直荒唐!裴家今日正门来求,礼数周全,他们竟敢这样编排!”

老夫人却没有太多惊讶。

她早知道会这样。

只要沈栖月点头,这些风雨便会来。

崔氏又气又忧:“这才刚应下,外头便这样说。若真定了亲,栖月往后还要受多少闲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她自己选的。”

“可她也是为了知言,为了旧案。”崔氏声音低下去,“母亲,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老夫人没有答。

沈家没有害沈栖月。

可沈家确实把她往程家那条路上推过。

因为那条路最稳,也最不伤门楣。

只是他们忘了,稳妥的路未必就是她要的路。

沈栖月听见流言时,正在东偏院里给知言收拾房间。

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外头那些人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他们害人,是他们想压王举子的死,如今反倒来坏您的名声!”

沈栖月把一册书放到架上,声音很平:“因为他们急了。”

“可他们这样说您!”

“他们若能拿证据压裴砚辞,就不会来拿我说事。”

这话是裴砚辞白日里告诉她的。

沈栖月说出口时,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竟这样自然地用了他的判断。

青黛却没察觉,只道:“那咱们怎么办?”

沈栖月刚要开口,外头小丫鬟忽然来报:“姑娘,裴家送了东西来。”

青黛一愣:“这么晚送什么?”

送来的不是礼,也不是信。

是一份抄件。

大理寺今日新出的告示抄件。

告示写得明白:王举子案已查明与绣春坊私制香片、万和药行乌眠草采买、魏家管事旧账往来有关;沈知言因协查提供关键线索,三日内由沈家具保领回;卢家女眷与沈家女眷均非案中涉罪之人,坊间若有借案攀扯女眷名声者,以妨害官案论处。

青黛看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姑娘……”

沈栖月拿着那份抄件,指尖慢慢收紧。

裴砚辞没有写信安慰她。

也没有派人说什么“别怕流言”。

他直接用大理寺告示,把她和卢映雪从流言里摘了出来。

这比任何话都有用。

沈栖月低头看着最后那行“妨害官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裴砚辞会做的事。

半分情意不提,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大理寺案房里,曹远看着新贴出去的告示,也忍不住道:“大人,这告示一出,礼部那边怕是更恼。”

裴砚辞翻着卷宗:“他们本就恼。”

“可您把沈姑娘和卢家姑娘都摘出来,还把流言定成妨害官案,这不是明着告诉外头,谁再说沈姑娘,就是同大理寺过不去?”

裴砚辞抬眼:“不可以?”

曹远:“……可以。”

非常可以。

就是护得太明显了些。

裴砚辞却像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明日让人去书院接沈知言。”

曹远精神一振:“二公子能放了?”

“能。”

“沈家派谁来?”

裴砚辞合上卷宗:“我亲自去。”

曹远一愣。

裴砚辞淡淡道:“沈知言是王举子死前最后托纸之人,他回沈宅前,我要问他最后一遍。”

曹远低头:“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问最后一遍是真,亲自把人送到沈姑娘面前,恐怕也是真。

第二日雨停。

书院门口,沈知言被带出来时,脸色比平日苍白些,身上的书生袍也皱了许多,但人还算清醒。

他看见裴砚辞,先行了一礼:“裴少卿。”

裴砚辞看着他。

沈知言比沈栖月小两岁,眉眼间与她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更直一些。连日留问让他整个人沉了不少,已经不见最初那点慌乱。

“王举子死前,除了残纸,还同你说过什么?”

沈知言沉默片刻。

“他说,若他死了,不要交给书院,也不要交给沈家上房。”

裴砚辞眼神一动。

“还有呢?”

沈知言抬起头。

“他说,如果我阿姐看见,会懂。”

风从书院门前吹过,带起一阵潮湿的草木气。

裴砚辞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王举子选的不是沈家。

也不只是沈知言。

他真正押下的,是沈栖月。

裴砚辞问:“这句话,为什么之前不说?”

沈知言抿紧唇。

“我不敢说。”

他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谁可信。书院不可信,顺天府不可信,沈家上房……我也不敢全信。我怕说了,阿姐会被拖进来。”

裴砚辞看着他,心里那点极浅的醋意忽然散了。

沈栖月护着这个弟弟,不是没有缘由。

沈知言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她。

裴砚辞道:“如今可以回家了。”

沈知言一怔:“案子结了?”

“没有。”

“那为什么放我?”

“因为你不再是他们能随意扣住的线。”

沈知言听不太懂,却从裴砚辞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沉默片刻,问:“我阿姐……还好吗?”

裴砚辞看他一眼。

“她很好。”

沈知言松了一口气。

可裴砚辞又补了一句。

“也很累。”

沈知言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忍住。

裴砚辞没有安慰,只道:“回去后,别让她再替你担心。”

沈知言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他已经有资格替沈栖月说这样的话。

沈知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

“裴少卿。”

“嗯。”

“你和我阿姐……”

裴砚辞淡淡道:“我三日前已向沈家求娶。”

沈知言:“……”

他被书院扣了几日,一出来,阿姐就要被大理寺少卿娶走了?

沈知言一时连自己刚脱险都忘了,脸色变了又变:“我阿姐答应了?”

裴砚辞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答应了。”

沈知言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她是不是为了救我?”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有你,但不全是你。”

沈知言看着他。

裴砚辞道:“她有自己的路。”

这句话让沈知言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裴少卿,我阿姐这些年很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知言声音很轻,却很倔,“沈家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书读,给我们体面,可我阿姐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她总是要先想别人怎么想,沈家怎么想,我会不会出事,父亲母亲的事能不能查。她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说。”

裴砚辞看着他,没打断。

沈知言抬眼:“如果你只是为了查案,就别娶她。”

裴砚辞没有生气。

他只是问:“若不只是呢?”

沈知言愣住。

裴砚辞转身,看向沈家派来的马车。

“先回去。”

沈知言还想问,却见裴砚辞已经不再开口。

马车驶向沈宅时,沈知言坐在车里,终于慢慢回过神。

裴砚辞那句“若不只是呢”,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得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意识到,阿姐这场婚,或许比他想的更复杂。

沈宅正门外,沈栖月早已等着。

她站在廊下,身后是青黛和沈家的几个婆子。马车停下时,她几乎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稳住。

帘子掀开,沈知言从车上下来。

姐弟二人隔着几步对视。

沈知言瘦了些,眼底有青,身上仍是那件书院袍子。沈栖月看着他,原本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

“知言。”

沈知言眼圈也红了,却仍笑了一下:“阿姐,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栖月的眼泪险些落下。

她快步上前,抬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襟。动作刚到一半,沈知言忽然低声道:“阿姐,我没乱说。”

沈栖月手一顿。

“我知道。”

“王兄最后说,如果你看见,会懂。”沈知言声音压得极低,“阿姐,你是不是已经懂了?”

沈栖月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懂了一点。”

沈知言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看见站在马车旁的裴砚辞。

他立刻闭了嘴。

沈栖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裴砚辞站在雨后天光里,神色安静,像只是公事送人回来,并不打算久留。

沈栖月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裴少卿送知言回来。”

裴砚辞看着她。

“还叫裴少卿?”

沈知言猛地看向沈栖月。

青黛也低下头,忍住不敢笑。

沈栖月被这句话问得一顿。

这人怎么当着知言的面提这个?

她耳根难得有些发热,却很快压住,低声道:“裴砚辞。”

声音不高。

却清楚。

裴砚辞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

沈知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不对。

这个男人看阿姐的眼神,绝对不只是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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