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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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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长丰

景和十八,沈。

这几个字落进东偏院时,屋里灯火忽然静了。

周掌柜递来的消息不长。长丰银楼后巷发现灰篷车,车中无人,只有染血袖套与半张被水泡烂的旧银票。

银票背面残字极浅,经大理寺灯下照验,只辨出“景和十八,沈”五个字。

青黛读完,脸色先白了。

沈知言站在案旁,半晌没出声。

沈栖月手指停在父亲留下的旧书上,指腹下那一页纸被压出浅浅一道痕。

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这几个字拆开,再一寸寸拼回去。

景和十八。

父亲查到的旧礼账,是景和十八年。

母亲香谱上写下“礼香”,也是景和十八年。

如今长丰银楼的残票背面,又是景和十八年。

而最后那个“沈”字,像一根针,冷不防扎进沈宅这座表面安稳的老宅里。

沈知言低声道:“阿姐,那个沈,会不会是父亲?”

沈栖月抬眼看他。

沈知言被她看得心里一紧,又道:“我不是说父亲涉案。我是说,会不会是父亲当年查到长丰银楼,留下了什么东西?”

沈栖月没有否认。

这也是她第一瞬间想到的。

不是沈家。

更不该是沈家。

沈家若真深涉其中,父亲当年不会独自查到死,母亲也不会在南城香谱里留下那样隐秘的旧注。

老夫人和崔氏这些日子的反应,也不像知情之人。她们怕风雨,怕沈栖月重走沈庭安旧路,怕家族门楣再被卷进朝堂漩涡,却不是怕旧罪被翻出来。

她们不知道。

至少不知深处。

所以这个“沈”,多半指的是沈庭安。

沈栖月慢慢合上旧书:“若是父亲,就说明长丰银楼里还留着他当年没来得及取出的东西。”

青黛心口一跳:“那不是好事吗?”

“不一定。”

沈栖月声音很低。

若那东西还在,便是好事。

若它已经被人盯上,孙临失踪、灰篷车弃置、染血袖套,就说明有人已经抢在他们前面去找了。

长丰银楼不是绣春坊。

绣春坊做的是女眷生意,藏香、藏针、藏嫁衣;长丰银楼走的是银票、礼金、寄柜、兑票。

东城世家、礼部官眷、南城铺户,甚至一些不能写进明账的往来,都可以在那里过一手。

一旦查到银楼,便不再只是王举子死因,也不再只是卢家嫁衣。

那是钱路。

而钱路最容易牵出人。

沈知言脸色沉了沉:“孙临还活着吗?”

沈栖月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实在。

孙临若只是被灭口,灰篷车里该有尸身。如今车里只有染血袖套和残票,说明对方未必已经杀他,至少他身上还有他们要问的东西。

沈知言低声道:“他若知道长丰银楼里的旧东西,应该就是王兄查到的源头。”

“嗯。”

“那我们要找他。”

沈栖月看了他一眼:“是大理寺要找他。”

沈知言立刻反应过来,抿唇不说话了。

他刚答应过,不单独去查,不接触书院旧人,不把自己再送进别人手里。

沈栖月语气缓下来:“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王举子同孙临往来的细节全写出来。在哪里见过,何时见过,孙临说过哪些话,王举子回来后有哪些异样,一件都不要漏。”

沈知言点头:“我这就写。”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时手指还有些发僵,可写起来很快。

沈栖月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从前她总想替他挡住这些。

如今才知道,有些门一旦开了,不是她一个人站在门前就能拦得住。知言不是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他也该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真相。

只是她仍会护他。

以另一种方式。

青黛轻声道:“姑娘,长丰银楼这条线,要不要立刻告诉裴少卿?”

沈栖月把那只黑漆小箱取出来:“不用。”

青黛一怔。

“这消息既是大理寺验出来的,他已经知道。”沈栖月打开箱盖,“我要找的,是另一半。”

“什么另一半?”

沈栖月没有答。

她把母亲苏明绮留下的旧账、香谱、几封残笺一一取出,又将箱底那层薄木板轻轻撬开。

青黛从前只知道箱里有夹层,却不知道夹层下面还有一处暗格。

暗格极窄,只能放几件小物。

里面躺着一枚银色小牌。

青黛低呼一声:“这是什么?”

小牌只有半枚铜钱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朵极浅的折枝梅,背面却有一个“丰”字。

牌上穿着一截旧红绳,红绳早已褪色,像在箱底沉了很多年。

沈栖月把银牌拿起来,指尖有一点凉。

她幼时见过这东西。

母亲从前偶尔会把它挂在小箱钥匙旁,她问过一次,母亲只笑着说,是旧铺子的账牌,没什么要紧。

后来父母出事,箱子送到沈宅,这枚银牌一直躺在暗格里。她曾以为这是闻雪堂旧物,直到今日看见“长丰银楼”四字,才终于明白。

这不是铺子的账牌。

这是长丰银楼的寄柜牌。

沈知言也停了笔,抬头看过来:“阿姐,这能开银楼的柜?”

“应当能。”沈栖月低声道,“至少能证明,母亲当年手里有长丰银楼的寄柜凭物。”

“那柜子里会是什么?”

“不知道。”

可能是父亲留下的旧账。

可能是母亲未送出的证据。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被人多年之后重新翻出的空壳。

可不论里面是什么,这枚银牌都不能留在沈宅。

沈栖月把银牌用帕子裹好,递给青黛:“走闻雪堂,送给裴砚辞。”

青黛接过,刚要转身,沈栖月又道:“等等。”

她取出一张笺纸,写下两行字。

长丰寄柜旧牌,疑为苏明绮所留。

若开柜,先查柜册,不可先惊掌柜。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孙临或仍活着。

青黛将纸笺与银牌一并收好,快步出去。

沈知言看着她,忽然道:“阿姐,你方才写的是裴砚辞。”

沈栖月抬眼。

沈知言神色有些微妙:“不是裴少卿。”

沈栖月:“……”

她低头重新整理香谱:“写案情,不拘称呼。”

沈知言一脸“我懂”。

沈栖月冷静地把一册空白纸推到他面前:“继续写,少说话。”

沈知言立刻低头:“哦。”

大理寺案房里,裴砚辞收到银牌时,灯火已经燃到第三回。

曹远刚从长丰银楼外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

他将查到的出入记录摊在案上:“大人,长丰银楼这几日明面上一切如常。掌柜钱肃照常开门迎客,账房也都在。只是三日前夜里,银楼后门有一辆灰篷车进过,停了不到半刻便走。车是外头雇的,赶车人暂时没找到。”

裴砚辞把银牌放在灯下。

银牌背面的“丰”字很浅,却同长丰银楼旧票上的暗纹能对上。

曹远看见,脸色一变:“这是长丰的寄柜牌?”

“嗯。”

“沈姑娘送来的?”

裴砚辞看他一眼。

曹远立刻闭嘴。

裴砚辞打开沈栖月的笺纸,看见第一行时,眼神微微一沉。

疑为苏明绮所留。

沈庭安查官卷,苏明绮查香路,如今苏明绮留下长丰寄柜牌,说明当年夫妻二人查到的线,确实在银楼处交汇。

这枚小小的牌子,比那半张水泡银票更要紧。

银票是残线。

寄柜牌是钥匙。

曹远低声道:“要不要立刻拿牌去开柜?”

“不。”

“为何?”

“钱肃若有问题,一见寄柜牌,便知道我们找到了旧物。孙临若还在他手里,人就没了。”

曹远后背一凉。

裴砚辞将银牌收进封袋:“先查柜册。”

“柜册在银楼内库,寻常拿不到。”

“官面拿不到,便从税册旁账拿。”裴砚辞道,“长丰银楼每年向户部报寄柜保银,虽不列柜中物,却会记柜号、年份、保银数目。景和十八年前后的保银册,户部应有副本。”

曹远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

“慢。”裴砚辞道,“不要以王举子案名义查。”

曹远立刻明白:“以银楼旧税核验?”

“嗯。”

若以王举子案查,礼部、魏家、长丰都会同时惊动;若以户部旧税核验调册,只是例行账务,动静小得多。

曹远应声退下。

案房里重新安静。

裴砚辞独自看着那枚银牌。

那是苏明绮留下的东西。

沈栖月肯将它交出来,说明她已经把长丰这条线真正递到了他手里。可她笺上写得很清楚,不可先惊掌柜。

她在同他一起判断局势。

裴砚辞忽然想起昨日廊下,她接过清心丸时眼里那一点迟疑。

她不喜欢欠,也不喜欢被护得不明不白。

所以她把银牌递来,给筹码。

裴砚辞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半点都不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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