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书吏进来送卷,恰好听见那一声笑,脚步都僵了一下。
裴砚辞抬眼。
书吏忙低头:“大人,魏忠那边有动静。”
“说。”
“属下按您的吩咐,透了长丰银楼入大理寺视线的消息。魏忠听完,便要求见您。”
裴砚辞把银牌收好:“带他来。”
魏忠再进案房时,已经没有先前那副强撑的从容。
他仍旧努力稳着,可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裴砚辞,他先跪下,声音沙哑:“少卿,小人有话要说。”
裴砚辞没有叫他起。
“说。”
魏忠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裴砚辞淡淡道:“这里是大理寺案房,你若不说,可以回去继续想。”
魏忠脸色一白,忙道:“小人说。景和十八年那批礼香账,确实不是寻常礼账。”
案房里静了下来。
裴砚辞看着他。
魏忠咽了咽喉咙:“那几年,东城几家大婚频繁。礼部那边有人借婚仪采买,走绣坊、香铺、银楼三条线,将一批银子拆成礼金、嫁妆银、香料费、绣料费。明面上都是婚嫁礼数,实则是替几位大人转银。”
“哪几位大人?”
魏忠不说话了。
曹远皱眉:“魏忠,你既开了口,就别再吞半截。”
魏忠额上冒汗:“小人只知道经手的几户,不知道背后真正是谁。魏家当年只是替礼部那边办事。小人见过韩侍郎府上的人,也见过国子监的人来递册。可更上头,小人真不知道。”
裴砚辞道:“长丰银楼呢?”
魏忠低声道:“银子最后都要在那里过票。长丰有一种暗柜,不记本名,只记暗号。景和十八年那批账里,有一只柜,暗号就是‘沈’。”
裴砚辞眼神微冷。
“谁开的?”
魏忠摇头:“小人不知道。只听说那只柜原本不该存在,是有人临时开的。后来沈司直查到礼香账,长丰那边便封了柜册,再不许人提。”
曹远追问:“沈司直可曾拿到柜中物?”
魏忠抬眼,声音更低:“应当没有。若他拿到了,当年就不会只死一个沈司直。”
曹远脸色变了。
裴砚辞却没有动怒,只继续问:“孙临在哪?”
魏忠这回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
曹远冷声道:“你还想隐瞒?”
魏忠急道:“小人真不知道!孙临是旧礼册抄录人之一,王举子查到他身上后,他便慌了。有人先一步带走了他,不是魏家的人。”
裴砚辞看着他:“不是魏家,是谁?”
魏忠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
“长丰银楼背后,不止魏家。”
“还有谁?”
魏忠嘴唇动了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书吏几乎是跑着进来:“大人,长丰银楼走水了!”
曹远脸色骤变:“什么时候?”
“刚刚!南城那边火光冲天,烧的是后院账库!”
魏忠整个人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裴砚辞猛地起身。
“曹远,带人去长丰。封前后门,救账库,找孙临。”
曹远立刻应声。
裴砚辞又看向魏忠,声音冷到极处:“把他押下去,严看。今日起,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见。”
魏忠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喃喃:“迟了……迟了……”
裴砚辞没有再听。
他拿起那枚银牌,快步出门。
长丰银楼起火的消息传到沈宅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南城那边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东城虽然隔得远,却仍能听见隐约的钟鼓声。
沈宅的丫鬟婆子不敢乱跑,只能在廊下低声议论,说是南城有银楼走水,烧得厉害,连巡城兵马都去了。
沈栖月听见“长丰银楼”四字,立刻站了起来。
沈知言也从书案前抬头:“他们动手了。”
不是意外。
一定不是意外。
银牌刚递到大理寺,魏忠刚松口,长丰银楼便烧了账库。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大理寺查到了银楼,要在裴砚辞拿到账册和暗柜之前毁掉证据。
青黛急道:“姑娘,怎么办?”
沈栖月看向窗外。
夜色里,南城方向隐约泛着红。那红光不算明亮,却像烧在她眼底。
“等。”
沈知言一怔:“阿姐?”
“裴砚辞已经去了。”沈栖月声音很低,“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动。”
她当然想去。
长丰银楼里可能有父亲旧证,可能有母亲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有孙临的命。
可她不能去。她一动,沈家会惊,外头会看见,敌人也会知道那枚银牌是从她这里出的。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沈宅这条线。
守住知言。
守住闻雪堂。
也守住裴砚辞替她争来的那点明面身份。
沈知言咬牙坐回去,却显然一个字也写不下了。
沈栖月也没有再翻书。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南城那一点火光。
这一夜很长。
长到青黛换了两回灯,沈知言在屋里走了不知多少圈,沈栖月仍站在窗前没有动。
直到四更天,闻雪堂的消息才终于递进来。
来的是周掌柜亲自写的短笺。
火已压住。
账库半毁。
裴少卿入内库,开“沈”字暗柜。
柜中无人,有血,有旧卷一封。
另,孙临未见尸身。
沈栖月看完,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字暗柜真的在。
旧卷也在。
孙临没有尸身,便可能还活着。
沈知言看着她:“阿姐,柜中旧卷是什么?”
沈栖月没有答。
因为短笺上没有写。
裴砚辞没有让周掌柜转述旧卷内容,说明那东西极要紧,要紧到不能经南城旧路传出。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轻轻敲门声。
不是青黛。
也不是沈宅的人。
三长两短。
闻雪堂的暗号。
青黛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手里捧着一只被油布层层裹住的木匣。
“姑娘,裴少卿让小的送来的。”
青黛接过木匣,关门回来。
沈栖月打开油布。
木匣里没有旧卷。
只有一张裴砚辞亲笔写的笺。
沈字柜中旧卷已取,暂不经他人手。
孙临或被移走,长丰火非灭口,乃遮掩转人。
明日午后,闻雪堂后院一见。
最后一行字隔了些空。
你父亲旧证,尚在。
沈栖月看着最后六个字,眼眶忽然一热。
这些天,她一直冷静。
冷静地查香,查账,递牌,议婚,接知言,听流言,看火起。
她没有哭。
因为每一步都还没到能哭的时候。
可此刻,看见“你父亲旧证,尚在”这六个字,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许多年的弦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断。
是终于有人告诉她,别急,它还在。
沈知言凑近看见,也红了眼:“阿姐……”
沈栖月闭了闭眼,很快把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时,她眼里已经重新清明。
“明日去闻雪堂。”
沈知言立刻道:“我也去。”
“不行。”
“阿姐!”
沈栖月看着他:“你留在沈宅。”
沈知言还要说话,沈栖月已经道:“若孙临还活着,对方下一步未必只盯长丰,也会盯你。你留在沈宅,反而是帮我稳住这里。”
沈知言咬紧牙。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这种“说得对”,实在叫人难受。
沈栖月把裴砚辞的信收进袖中,声音轻了些:“这一次,不是把你挡在外头。是分工。”
沈知言看着她,终于慢慢点头。
“好。”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
南城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一片灰白的烟痕,压在上京城上空。
沈栖月看着那片烟。
长丰银楼烧了。
可沈字暗柜开了。
她父亲当年没能带出来的东西,终于从火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