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临嘴唇颤抖:“观里……不是,观里只是中转。另一半在……”
他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曹远立刻回头:“有人来了!”
裴砚辞没有再问,直接道:“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扶起孙临。孙临身子极虚,几乎站不住。裴砚辞转身时,余光忽然扫到床脚香炉。
香灰里埋着一截未燃尽的纸卷。
他抬手取出,纸边已焦,只剩半行字。
——东宫旧印,不可见光。
裴砚辞眼神骤冷。
东宫。
不是齐王府。
不是晋王府。
是当年早逝的废太子一脉。
事情比他想得更深。
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
曹远低声催:“大人!”
裴砚辞将残纸收入袖中:“走。”
他们从后窗撤出时,前院忽然起了火。
不是大火,只是香房一处柴堆被点燃。观中道姑与杂役立刻乱了起来,呼喊声四起。曹远骂了一声:“他们想借乱截人!”
裴砚辞扶住孙临,眼神沉得厉害。
“分两路。”
“属下断后。”
“不。”裴砚辞道,“你带孙临走。”
曹远一惊:“大人!”
“他们要的是孙临。”裴砚辞把孙临交给他,“我引开。”
曹远还想说话,裴砚辞已经转身往另一侧廊下走去。
夜色里,几名黑衣人果然追着裴砚辞离开的方向去了。
曹远咬牙,带着孙临从后山小径撤下。
半个时辰后,晋王府暗卫接应到曹远。
孙临被送入城中一处隐秘别院。
裴砚辞却迟了很久才回来。
他回来时,左臂外侧被划了一刀,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曹远看见,脸色都变了:“大人受伤了?”
“皮肉伤。”
“这叫皮肉伤?”
裴砚辞没有理他,只问:“孙临呢?”
“人活着,已让医士看过。乌眠草灌得多,今晚未必清醒。”
“守住。”
“是。”
裴砚辞坐下,任医士替他剪开袖子。伤口不深,却长,从肩下划到小臂,若再偏一点,便要伤筋。
医士上药时,曹远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裴砚辞抬眼:“说。”
“大人,沈姑娘那边要不要瞒着?”
裴砚辞沉默片刻。
“孙临救下的消息照送。受伤不必提。”
曹远低头:“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道:“可沈姑娘若知道您瞒她……”
裴砚辞看他一眼。
曹远立刻闭嘴。
裴砚辞垂眼看着染血的袖口,过了片刻,淡淡道:“她今晚本就睡不好。”
就别再添这一桩了。
然而沈栖月还是知道了。
消息送到东偏院时,是后半夜。
闻雪堂的人来得很急,只说孙临救下,暂安置在晋王府别院;慈恩观里确有韩氏私线;裴少卿已回城。
沈栖月听完,先问:“他可受伤?”
来人一顿。
这一顿太明显。
沈栖月眼神立刻冷了:“说。”
来人只好低头:“像是伤了左臂。裴少卿不许细说。”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沈知言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变。
沈栖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他倒是很有分寸。”
青黛不敢接话。
沈知言小声道:“阿姐,你要去看他吗?”
沈栖月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沈知言:“……”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很想去。
但他不敢说。
沈栖月转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只药盒。
那是苏明绮留下的外伤药,止血生肌,比寻常金疮药好得多。她把药盒放进小匣里,又写了一张短笺。
孙临既已救下,先保人,不急审。
慈恩观若牵韩氏女眷,先查药材出入,不查香客名册。
写完这两句,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药给曹远,不必说是我送的。
沈知言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阿姐,你这不就是给他送药吗?”
沈栖月面不改色:“顺带。”
沈知言:“哦。”
又是这个“哦”。
沈栖月终于忍无可忍:“沈知言,你若很闲,就把孙临与王举子往来的细节再誊一遍。”
沈知言立刻闭嘴。
药送到别院时,裴砚辞刚包扎完。
曹远捧着小匣进来,神色颇有些复杂:“大人,沈姑娘让人送来的。”
裴砚辞抬眼。
曹远道:“她说,药给属下,不必说是她送的。”
裴砚辞看着那只小匣,忽然笑了一下。
曹远心想,完了。
大人伤得不轻,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裴砚辞打开药盒,闻到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气。
苏明绮旧药。
他没有多问,只把药盒收下,又拿起那张短笺。
前两句全是正事。
最后一句却怎么看都不像全然正事。
药给曹远,不必说是我送的。
裴砚辞看了很久,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又被他压回去。
曹远低声问:“大人,要回信吗?”
裴砚辞提笔,只写了四个字。
药已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伤不重。
写完后,他停了片刻,最终又添了一行。
下次不瞒你。
曹远看着那行字,心想,这哪里像大理寺少卿的回信。
这分明像认错。
沈栖月收到回信时,天已经快亮。
她看着“下次不瞒你”五个字,原本绷着的神色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青黛小心问:“姑娘,裴少卿说伤不重?”
“嗯。”
“那您放心了?”
沈栖月将信折起,语气平静:“我本来也没不放心。”
青黛低头:“是。”
她已经学会了。
姑娘说没有,那便是有。
窗外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这一夜,慈恩观的火没有传到东城明面上。
可几处深宅已经闻到了风声。
韩闻章在书房里砸了一盏茶。
齐王府长史连夜入府。
晋王府闭门不出。
大理寺案卷上,孙临二字终于被重新写下。
而沈栖月坐在东偏院的晨光里,看着裴砚辞那封短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开始习惯等他的消息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立刻把信夹进香谱,合上箱盖。
可是香谱合上之后,那五个字仍像落在她眼前。
下次不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