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东宫
孙临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晋王府别院不在东城显眼处,外头看着只是寻常旧宅,门前两株槐树,一道青石影壁,连守门的人都换了粗布短打,瞧不出半点王府气象。
可院中布置极严。
前门两人,后巷两人,屋檐下另有暗卫轮守。曹远亲自守在东厢外,手里端着半碗冷透的药,脸色比那药还苦。
孙临昨夜被灌了太多乌眠草。
医士说人能醒,已算命大。只是醒来也未必立刻清醒,话能不能问出来,还要看他自己撑不撑得住。
裴砚辞坐在外间。
左臂的伤刚重新上过药,衣袖换了新的,颜色深,看不出血迹。可他脸色比平日苍白一些,眼底也有一层熬过夜后的冷倦。
曹远第三次忍不住劝:“大人,要不您先歇一会儿?孙临醒了,属下立刻叫您。”
裴砚辞没有抬头,只翻着昨夜从慈恩观带回来的残纸。
纸边焦黑,字迹残缺,只剩半行。
东宫旧印,不可见光。
这八个字太重。
重到连曹远看见时都变了脸色。
东宫二字,在上京已经很少有人敢提。景和帝登基后曾立过嫡长子为太子,后太子因“私蓄银路、交通外臣”被废,没多久便病死东宫。那之后,东宫旧人被流放的流放,贬官的贬官,剩下的人要么闭嘴,要么死得悄无声息。
如今王举子一案,从书院残纸、卢家嫁衣、长丰暗柜一路查到慈恩观,竟又翻出“东宫旧印”。
这已不是普通旧案。
也不是单凭大理寺一卷案宗就能压得住的东西。
曹远见裴砚辞不答,正要再劝,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咳声。
医士快步出来:“大人,人醒了。”
裴砚辞放下残纸,起身进去。
孙临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厉害。他年纪其实不过五十上下,却像被这几日生生熬老了十年。见裴砚辞进来,他先是茫然,随后像想起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颤。
“别……别拿走……”
裴砚辞在榻边坐下:“孙临。”
孙临的眼珠艰难地转向他。
“你昨夜已出慈恩观。这里不是韩家,也不是长丰银楼。”
孙临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响:“大理寺?”
“暂不是。”裴砚辞道,“你在晋王府别院。”
孙临脸色更白。
他挣动着想起身,却被医士按住。
裴砚辞看着他:“你怕晋王府?”
孙临嘴唇抖了抖:“天家……都一样。”
曹远皱眉:“你这人,昨夜若不是我们大人带人救你,你现在还在慈恩观里被人灌药。”
孙临却像没听见,只盯着裴砚辞,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后的恐惧。
裴砚辞没有生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放到孙临面前。
不是东宫残纸。
是沈庭安旧札的誊本。
孙临原本混沌的目光在看见那字迹时,忽然凝住了。
他干裂的唇动了动:“沈司直……”
“沈字柜已经打开。”裴砚辞道,“沈庭安旧卷在我手里。”
孙临眼眶一下红了。
一个形容枯瘦、被人折磨到连话都说不清的旧书吏,在看见那几行字时,竟像终于见到故人。
“他没白死。”孙临喃喃道,“他没白死……”
裴砚辞声音放低:“若你想让他真的不白死,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孙临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开口:“王鸿……是我害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
曹远握紧了刀柄。
孙临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在国子监管旧册,原本只管誊补残卷。王鸿家贫,字写得好,我便常叫他帮我抄些不入正库的旧页,给他几文笔墨钱。他不知道那些旧册要命。我也以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会有人再翻。”
裴砚辞问:“他抄到了什么?”
“景和十八年的婚仪副册。”孙临道,“不是礼部正册,是底稿。底稿里有几处尾数,与长丰银楼旧票相合。王鸿懂算账,他看出不对,问我为何纳征礼、绣料银、礼香银的尾数会反复重叠。”
曹远皱眉:“他只是一个举子,怎么会懂银楼票码?”
孙临苦笑一声:“穷人家的读书人,什么都得懂一点。王鸿替人抄账,替商户算租,替旧铺补票,比许多官吏都看得细。”
裴砚辞沉声问:“你为何不直接报官?”
孙临忽然笑了。
那笑又短又苦。
“报官?”他看着裴砚辞,“沈司直当年就是官。他查到一半,死了。苏夫人递过香谱,也死了。你让我去报哪个官?”
屋里无人说话。
孙临喘了一阵,继续道:“我不敢。我只想把那几页旧册烧了。可王鸿已经看见了。他追着问,问礼香账为何要连着长丰,问婚仪旧册为何会有东宫押痕。”
裴砚辞眼神一冷:“东宫押痕?”
孙临点头,眼底显出一点惊惧。
“当年先太子被废,说他私蓄银路,交通外臣。那只旧印,就是证据之一。可沈司直查到,那印不是真印,是借长丰暗柜转出去的伪押。礼部婚仪账里,有一批银走了东城几家婚嫁名目,最后入了长丰,再从长丰暗柜转成东宫旧印旁的押票。”
曹远听得脊背发寒。
伪造东宫旧印。
这若坐实,便不是翻一桩王举子命案,而是要把十几年前废太子案的地基掀开。
裴砚辞问:“谁做的?”
孙临缓缓闭上眼。
“我没看见最终经手的人。”他说,“只知道礼部那边有韩氏的人。国子监有人改册,长丰有人封柜,慈恩观有人转信。沈司直当年查到‘韩氏礼银’四字,后来便出事了。”
“韩闻章?”
孙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当年他还不是侍郎。”
这句话已经够了。
裴砚辞继续问:“苏明绮呢?”
孙临睁开眼,眼神微微变了。
“苏夫人……”他低声道,“她比许多人以为的都聪明。沈司直查官卷,她查香路。礼香账里用的不是普通礼香,里头有乌眠草。少量令人昏沉,多了便能伪作急症。王鸿死法,和当年一个证人很像。”
裴砚辞眼底彻底冷下来。
“哪个证人?”
“长丰账房,姓梅。”孙临喘着气,“景和十八年,他原本要替沈司直作证,头一夜死在自己屋里。对外说心疾突发。苏夫人后来验过他衣箱旧香,说香里有乌眠草。”
曹远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王鸿不是第一个。
同样的法子,十几年前就用过。
裴砚辞问:“另一半证据在哪里?”
孙临眼神忽然开始涣散。
“另一半……不是我保着。”他声音越来越低,“苏夫人说,若她女儿长大后还要查,就给她。可她后来没来得及……”
裴砚辞俯身:“给谁?东西在哪里?”
孙临唇边抖出几个字。
“闻雪……旧绣样……”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起来。
医士连忙上前施针。
裴砚辞没有再逼。
闻雪。
旧绣样。
苏明绮当年留下的另一半证据,竟不在旧账里,也不在银楼里,而在闻雪堂的旧绣样中。
裴砚辞转身走出里间。
曹远跟出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供词要入卷吗?”
“暂不。”
“东宫旧印也不入?”
“不能入。”裴砚辞道,“现在入卷,韩氏当夜就会灭孙临,明日朝上便有人参晋王借案翻旧储。”
曹远明白,却仍觉得胸口发闷:“那就这么压着?”
裴砚辞看向院外。
晨光落在青石阶上,冷白一片。
“不是压着。”他说,“是等证据齐。”
曹远问:“闻雪堂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取旧绣样?”
裴砚辞沉默片刻。
“不派。”
曹远一愣。
裴砚辞道:“那是苏明绮留给沈栖月的东西。”
曹远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大人这话,若放在从前,绝不是他说得出来的。
从前裴砚辞查案,只问证据该不该取,不问东西是谁留下的。如今明知旧绣样可能关乎东宫旧印,却说那是苏明绮留给沈栖月的东西。
这不是办案习惯。
这是私心。
裴砚辞像没察觉曹远的神色,只道:“递信给她。孙临已醒,提到闻雪旧绣样。让她自己查。”
曹远应了声,刚转身,又被叫住。
裴砚辞补了一句:“告诉她,慢查,不必急着交出来。”
曹远:“……”
他低头应下。
这哪里是让沈姑娘查案。
这分明是把刀递过去,还怕刀柄硌着她的手。
沈栖月收到信时,正在东偏院看母亲留下的旧箱。
这两日她一直没有睡好。沈知言归家后,东偏院看似松了一口气,可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起。慈恩观一夜过后,韩氏那边不会不动,长丰银楼也不会真就这样烧成一堆灰。
青黛将短笺递来时,脸色有些紧。
“姑娘,是裴少卿那边。”
沈栖月接过。
纸上字迹清峻,仍是裴砚辞的风格,言简意赅。
孙临醒,供出景和十八年礼香账,韩氏礼银,东宫旧印疑伪。
另提:苏明绮留有“闻雪旧绣样”。
慢查,不急交。
沈栖月盯着最后四个字,指尖轻轻顿住。
不急交。
他知道旧绣样可能有多重要,却没有叫她立刻交给大理寺,也没有派人来取。
他把这条线留给了她。
青黛看完,低声道:“姑娘,闻雪堂以前还有绣样吗?”
沈栖月一时没有答。
她记得。
小时候母亲苏明绮确实常收一些绣样。闻雪堂是香药铺,照理不该收绣样。可苏明绮说过,香囊、衣料、药袋、绣线,本就分不开。女子身上许多东西,不写在账册里,却藏在针脚里。
那时她还太小,不懂这话。
如今才知道,母亲或许不是在说女红。
是暗码。
沈栖月合上短笺,起身去取黑漆箱。
青黛忙上前帮她。
箱里旧账、香谱、残笺都被翻过许多次,唯独最底下一层布包,她从前很少碰。那包绣样看起来只是旧物,有兰草、海棠、折枝梅、并蒂莲,还有几张未绣完的香囊纹样。
沈栖月将它们一张张铺开。
纸已经泛黄,绣线褪了色,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细小洞眼。青黛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只觉得这些花样精巧,却不像能藏证据。
“姑娘,会不会是孙临记错了?”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指尖停在一张折枝梅图上。
那张绣样极素,只用浅墨勾了几笔枝干,旁边点了三朵梅。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沈栖月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极少画梅。
苏明绮喜欢海棠。
闻雪堂里挂过一幅海棠香图,母亲说,海棠暖,闻着像春日。
而梅太冷。
她几乎不用。
沈栖月将折枝梅拿起来,对着窗光看。
纸背隐隐透出几处针孔。
针孔并不随花枝走,而是散在边角,像有人随手试针。可沈栖月看着看着,心口忽然一跳。
这些针孔的位置,像尾数。
她立刻取出王鸿残纸,又翻出父亲沈庭安旧账。
三处尾数,一一对上。
青黛看着她的动作,声音都轻了:“姑娘?”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把折枝梅翻到背面,用细炭轻轻拓过针孔。几行浅浅的点痕显出来,不成字,却像一串被拆开的账码。
沈栖月看了很久,低声道:“母亲把账藏进绣样里了。”
青黛倒吸一口气。
沈栖月又翻出另外几张。
海棠图没有。
兰草图没有。
并蒂莲有两处。
香囊纹样有一处。
其中一张香囊纹样上,针孔连成的尾数,正好与长丰旧票的残角相合。
沈栖月看着那张绣样,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母亲不是没有留下证据。
她留下了。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这个女儿都隔了这么多年才看见。
青黛红了眼:“苏夫人当年一定知道会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