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轻轻摇头。
“不。”她声音很低,“她是怕没有今日。”
怕她长不大。
怕她不敢查。
怕她一辈子被沈家护在体面里,永远也看不见这些旧针孔。
所以苏明绮把证据藏在最不起眼的绣样里,藏在一个女儿日后或许会打开、又或许永远不会打开的旧箱底。
沈栖月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清明。
“青黛,备车。”
青黛一愣:“姑娘要去闻雪堂?”
“嗯。”
“可老夫人那边……”
“就说我要去给知言配安神丸。”沈栖月把旧绣样重新收好,只留下折枝梅那张,“闻雪堂该开门了。”
青黛怔住。
闻雪堂这些年一直半开半闭,只维持旧铺不倒。若姑娘今日说“开门”,便不是去问几句旧事,而是要真正把苏明绮留下的旧路接起来。
“姑娘想好了?”
沈栖月垂眼看着折枝梅。
“想好了。”
沈家能保她一时,却不能替母亲说话,不能替父亲洗冤,也不能替王鸿和孙临这些人讨回命。
裴砚辞给她递了路。
母亲给她留了门。
半个时辰后,沈栖月去了上房。
她今日穿得比前几日素,月白衣裙,外罩一件浅青披风,神色仍有些疲倦,却比前几日稳得多。
老夫人听她说要去闻雪堂,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知言已经回来了,还配什么安神丸?”
沈栖月低声道:“知言这几日睡得不好,夜里总惊醒。孙女想去闻雪堂拿母亲旧方配一味清心丸。”
崔氏也在一旁,神色有些迟疑:“让周掌柜送来便是,何必你亲自去?”
沈栖月垂眼:“有些旧方,周掌柜未必敢动。母亲留下的箱钥在我这里,我想亲自看一看。”
老夫人听见“母亲”二字,神色微微变了。
苏明绮。
沈家这些年很少提这个名字。
她出身商户,却嫁给沈庭安,叫沈庭安与沈家离了心。可后来沈庭安死后,也是这个商户女,一个人撑着两个孩子,直到自己撑不住。
老夫人并非全然不怜她。
只是怜惜里,总夹着太多旧怨与后悔。
“栖月。”老夫人声音沉下来,“你近来出门太多。”
沈栖月没有反驳,只道:“孙女知道。”
“知道还去?”
“祖母。”沈栖月抬眼,声音轻而稳,“闻雪堂是母亲留下的铺子。知言如今能回来,是因大理寺认他不是凶手,可案子未明,王举子死因未清,外头风声也不会立刻停。沈家护着我和知言,我知道。可我总不能连去母亲旧铺给弟弟配药,都要避着旁人眼色。”
屋里静了一瞬。
崔氏想说什么,却又停住。
老夫人听着,竟听出一点沈庭安当年的影子。
老夫人看她许久,最终道:“午前去,午后回。带足人,不许再绕去旁处。”
沈栖月屈膝:“是。”
她退出上房时,崔氏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母亲,她如今主意越来越大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答。
佛珠在指间转过一颗又一颗。
许久后,她才道:“她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崔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闭了闭眼。
“可她比她父亲更能忍。”
闻雪堂重新打开正门时,南城药行街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掌柜亲自站在门口,把挂了多年的旧牌擦了一遍。闻雪堂这几年虽没彻底关门,可一直只接旧客,门脸半掩,像一间不愿被人记起的旧铺。
今日不同。
门开了。
药柜擦净,香盒摆出,门口又挂上新写的小牌。
清心丸,安神香,醒神散。
另收旧香囊、旧绣样,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
最后那八个字,是沈栖月亲手添上去的。
不问内宅私语。
周掌柜看着那八个字,低声道:“姑娘,真挂出去?”
沈栖月站在柜内,神色平静:“挂。”
“这一挂出去,往后麻烦不会少。”
“闻雪堂若怕麻烦,当年就不该留到今日。”
周掌柜沉默片刻,终于亲自把牌挂上去。
青黛站在沈栖月身侧,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她一直知道姑娘在查旧事,却直到今日才真切觉得,姑娘不是偷偷摸摸从沈家缝隙里找一条路了。
她是在开门。
开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第一位客人,是个年轻妇人。
她遮着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只旧香囊,进门时犹豫了许久,几乎想退。沈栖月没有催,只让青黛倒了一盏温水给她。
妇人坐下后,声音很低:“我婆母说这是安胎香,可我每次闻了,心口都闷。”
沈栖月接过香囊。
香气很淡,未必有毒,却压得太厚,孕中之人久闻确实不妥。她拆开一角,细看里面的草药,轻声道:“不是害人的东西,但不适合你。回去若有人问,就说闻雪堂说你体质燥,不宜用热香。”
妇人怔住,眼圈一下红了。
“多谢姑娘。”
这只是小事。
甚至不算案子。
可沈栖月看着她小心翼翼把香囊收回去的样子,忽然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会留下闻雪堂。
有些女子的难处,在公堂上算不得证据,在家族里算不得委屈。
可它们真实存在。
从那一只香囊开始,闻雪堂一日里接了五个客人。
两个问安神香,一个问熏衣药,一个送来旧香囊,还有一个南城绣娘拿着一张旧绣样,说想问问这图案能不能配香。
那绣娘走后,周掌柜将她留下的绣样放到沈栖月面前。
“姑娘,这张有些怪。”
沈栖月低头一看。
是一幅并蒂莲。
针脚很旧,却不是阿绾的手法,也不像普通绣娘试样。纸角有三处针孔,针孔位置,正与苏明绮旧绣样中的一列尾数相似。
她心口微微一沉。
闻雪堂一开门,旧线便自己找上来了。
青黛低声道:“姑娘,这会不会是有人试探?”
“会。”
“那怎么办?”
沈栖月把绣样收好:“接着。”
“若是陷阱呢?”
“那也接着。”沈栖月抬眼,“别人既然递了线,我总要知道线那头是谁。”
同一时刻,西城国子监外,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旧书铺门前。
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身素青长衫,眉目温润,气质清雅,不像寻常纨绔,也不像寒门书生。旧书铺掌柜见他,忙迎出来:“程二公子,您要的旧册已经理出来了。”
程怀瑾接过书册,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景和十八年国子监抄录旧册的副目。
王鸿。
孙临。
沈庭安。
三个名字虽然不在同一页,却都被人用极浅的墨线做过记号。
程怀瑾目光停了片刻。
“这册子,还有谁问过?”
旧书铺掌柜迟疑道:“前些日子有个举子问过,姓王。后来……听说死在明德书院了。”
程怀瑾合上册子。
“还有呢?”
“今日早些时候,大理寺的人也问过。”
程怀瑾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他把书册收起,声音温和:“若再有人问,暂且不要说我来过。”
掌柜忙应。
马车重新往东城驶去。
车中,程怀瑾垂眼看着那册旧目,许久没有翻页。
他听沈家长辈提过沈栖月。
温顺,安静,父母双亡,与弟弟相依为命,是个适合安稳过日子的姑娘。
可这些天上京风声里,那个名字却一次次与王举子案、大理寺、卢家嫁衣、闻雪堂联系在一起。
程怀瑾忽然觉得,沈家那些长辈或许看错了。
那位沈姑娘,未必是适合被安稳收起来的人。
傍晚时分,裴砚辞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闻雪堂。
沈栖月今日重开正门,挂出“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的牌子。铺中收了一张并蒂莲旧绣样,疑似有人试探。
另一条来自国子监旧书铺。
程怀瑾取走景和十八年旧册副目。
曹远念到这里时,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裴砚辞。
裴砚辞正在拆纱布换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程怀瑾?”
“是。国子监司业程大人的次子,前些日子沈家似乎曾有意同程家议亲。”
屋里静了一瞬。
曹远立刻后悔自己嘴快。
裴砚辞却只是垂眼把纱布重新缠好,语气平平:“他查旧册做什么?”
“暂不清楚。但他带走的是景和十八年的副目,和孙临、王鸿那条线有关。”
裴砚辞系好纱布,神色看不出喜怒。
“派人盯着。”
曹远应声。
刚要走,又听裴砚辞问:“沈家同程家议亲,走到哪一步了?”
曹远脚步一停。
他硬着头皮道:“只是口风。裴家正门求娶后,应当便停了。”
“应当?”
曹远:“……属下再查清楚。”
裴砚辞没有再说话。
曹远退出去后,案房里只剩灯火轻响。
裴砚辞垂眼看着沈栖月今日挂出的那八个字。
不问内宅私语。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果然不会等。
旧绣样、闻雪堂、女眷香药线,她全都接住了。
只是程怀瑾这个名字,像一根不该出现的细线,忽然横在案面上。
安稳,清贵,国子监。
沈家原本给她选的路。
裴砚辞把那张消息笺压入卷宗,神色淡了下去。
程怀瑾太干净。
干净到沈家会觉得他很好。
可沈栖月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夜色落下时,闻雪堂终于关门。
沈栖月坐在后堂,面前放着今日收到的旧香囊和旧绣样。她将那张并蒂莲纹样与母亲留下的几张旧图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了许久。
针孔不完全一样。
但确实是同一套记法。
有人知道母亲当年的旧码。
青黛站在一旁,压着声音道:“姑娘,这人是敌是友?”
沈栖月垂眼:“不知道。”
“那这张绣样……”
“先收着。”沈栖月道,“明日让周掌柜查今日送绣样来的那个绣娘。”
青黛点头。
沈栖月又打开裴砚辞送来的短笺,看了看最后那句“慢查,不急交”。
她本想把短笺烧了。
可指尖落到纸边时,却停住了。
片刻后,她将短笺折起,夹进香谱。
青黛看见了,却没敢问。
姑娘说不在意裴少卿。
可裴少卿的信,已经进了苏夫人的香谱里。
沈栖月合上香谱,抬眼看向窗外。
南城夜市灯火一点点亮起来,药行街人声渐远,闻雪堂的旧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