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路走了两天半。
砾石滩在第一天的日落之后就变成了沙土地,灰绿色的矮草一丛一丛地冒出来,越往南越密。空气里的水分也多了一些,不再干得像刀子刮脸。沈璜走了一百多年雪山荒漠,第一次觉得风是软的。他边走边拿手去接风,接了个空,自己笑了一下。
裴珩走在前面半步,听见笑声回头看了一眼。
沈璜把手收回去,咳嗽了一声。“没什么。”
裴珩转回去了。
第三天午时,沙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是旧的,边缘长满了暗青色的苔藓,路中间被车轮和马蹄碾出了两道浅槽。路两边开始出现人的痕迹——田埂、水渠、插在地头的木桩,木桩上挂着褪色的布幡,写的是“南荒米铺”四个字,墨迹被雨淋过,洇成一团。
沈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眼。他从昆仑山下来,身上只剩二十几块下品灵石,加上裴珩给的二十块中品,加起来也不够在坊市里阔绰。但“米铺”这两个字让他心情很好,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南荒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璜站住了。
城不大,至少比他在修仙界见过的那些宗门主城小得多。城墙是用本地的黄石垒的,不高,三四丈的样子,墙头上长了一排野草。城门洞开着,门洞上方的石匾刻了“南荒”两个字,字体粗犷,像是拿刀直接劈出来的。进进出出的人不多,有挑担子的凡人,也有穿法袍的散修,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
“这就是你说的城?”沈璜问。
“嗯。”
裴珩没有停步,径直往城门走。沈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门洞。门洞里阴凉,石板被踩得光滑如镜,沈璜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映出他和裴珩的影子,模糊的,一高一矮,并肩的样子。
进了城是一条直街,街面不宽,两边是铺子。卖灵谷的、卖符纸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铺子门脸都不大,老板们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也不吆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街尽头是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条街,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棋子是用碎灵石刻的,落下去叮叮当当响。
沈璜在街上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看。他很少进城。早年跟着一个散修师父在荒山野岭修炼,师父死了以后他就一个人走,偶尔路过城镇也是匆匆进去换点补给就走,从来不敢多待。天劫遗孤的名声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总会有人认出来。
可这一次,他走在这条街上,没有人看他。
南荒城的散修太多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筑基期的、练气期的,偶尔走过一个金丹也目不斜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筑基后期、背着一把豁了口的铁剑的年轻人。
沈璜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裴珩领着他拐进一条侧巷。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民居的后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走到巷底是一扇木门,裴珩伸手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只有三丈见方,青石铺地,院角种了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簌簌响。正对面是一间平房,门开着,看进去能看见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你住这?”沈璜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院子太干净了,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偶尔。”裴珩走进屋,把停云剑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是铁打的,嵌在墙里,旁边还有一个空的挂钩,大小和裴珩的剑差不多。
沈璜看到了那个空挂钩,没说话。他把自己的铁剑靠在门框上,走进屋。屋里摆设少得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一张桌、两把椅、一张木床、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杯子是粗陶的,有一只缺了个小口。
裴珩在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平铺在桌上。符纸的材质和他留给沈璜的那三张一样,但上面的符文复杂得多。他用指尖在符纸上画了几道,灵力从指腹渗进去,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璜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
过了半晌,裴珩停了手,把符纸推到一边。“明天我去办点事。”
“什么事。”
“查那几个妖身上的符印。”
沈璜想起冰河河谷里那具断成两截的妖尸,脖颈上的暗红色符印纹路复杂,不是妖兽自己能刻上去的。裴珩当时说了一句“被人下的”,就再没提过。
“我跟你去。”
“不用,”裴珩说,“你在城里待着。”
沈璜没有争。他现在的修为跟裴珩出去,遇到事情是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后腿。他从来不逞没有用的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最多五天。”
裴珩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吃饭了”一样平常。但沈璜注意到他在最后加了一个“最多五天”。裴珩说话省字,从不加多余的时间状语。加了,就是在给一个承诺。
沈璜点了点头。“好。”
那天傍晚,裴珩出了门,没多久带回来两碗面。面是街口那家小铺子买的,碗是粗瓷大碗,面汤上飘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灵兽肉。沈璜在昆仑山啃了太久的干粮,第一口面吃进嘴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裴珩坐在他对面吃自己的那碗,吃相很干净,不快不慢,不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各自低头吃面。院子里竹叶簌簌,落日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橘红色。沈璜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两个凡人在某个傍晚坐下来吃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可他们两个都是修士,一个修了上百年,一个修为深不可测,坐在这里吃面,话也不说,灯光也不点,就这么就着落日的光。
他抬头看了裴珩一眼。裴珩正拿筷子挑面,动作很专注,像是吃面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沈璜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吃。
面吃完了,裴珩站起来收碗。沈璜抢在他前面把碗收走,拿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水缸里的水很清,应该是引了山泉,凉得指尖发麻。
“院子是你的?”沈璜洗着碗,头也不回地问。
“朋友的。”
“朋友呢。”
“走了。”
走了。在修仙界,“走了”可以有很多意思。飞升了,陨落了,或者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沈璜没有追问是哪一个。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缸边的石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珩点了一盏灯,灯油是最便宜的那种,烧起来有一点淡淡的松香。他坐在床边,把停云剑横在膝上,又开始擦。沈璜发现他擦剑不是一天一次,是一有空就擦,哪怕剑身上什么都没沾,也要擦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