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他娘站在院门口,青布衣上的盐渍被南荒城的雪一打,晕成了一圈一圈颜色稍深的斑。她没有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珠,被体温一烘化成了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把竹杖从肩上拿下来拄在手里,又用那种被海风磨得粗粝却稳稳当当的声音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朗月在这里吗。我是他娘。”
沈璜把院门推到底,侧身让出进门的路。“在。他在隔壁屋里抄功课,我去叫他。您先进来——外面下雪,屋里暖和。”朗月他娘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外面,抬起头看了看这间院子的门楣,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丛被雪压弯了腰的竹子、石缸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廊下并排挂着的两把剑和一把刻了“济舟”的新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迈过门槛踩在院子的青石地上,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踩在石板上印出一个深色的脚印。
朗月从隔壁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阵笔,笔尖上的墨没干,滴了两滴在袖口上。他跑到院子中间忽然刹住脚,站在雪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拄着竹杖站在廊下的女人。雪落在他的白头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他张了张嘴没有叫出声——不是不想叫,是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所有学过的阵法、背过的口诀、握过的阵笔在这一瞬间全都从脑子里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在渔村长大的孩子,站在自己很久没见的娘面前。
朗月他娘没有催他。她把竹杖靠在廊柱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朗月额前那缕被雪打湿的白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和朗月第一次在桂树前蹲下来闻花时沈璜替他拉住花枝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粗糙很多——她的手指上有渔网勒出来的旧茧和剖鱼时被鱼骨划破之后没好好处理而留下的细密疤痕。她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她在渔船上对着风浪喊号子:“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上次在礁石上渡劫,是不是没听连前辈的话,偷跑去的。”
朗月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阵笔插在腰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朝他娘行了一个他在止剑庐门口跟阿鱼学的剑礼。“娘,我没有偷跑。师父知道。”朗月他娘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从廊下走过来的连师叔。连师叔今天换了一根新绷带,还没来得及把袖子放下来,手臂上那道旧伤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发红。他和朗月他娘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连师叔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说了句让沈璜差点把茶杯掉在地上的话:“白嫂子,路上走了多久。”
“从南海渔村到渡口坊市的船,船老大是熟人没收船钱。从渡口坊市到云落城搭的货船,在江上漂了三天。从云落城到南荒城的传送阵太贵了舍不得坐,走过来的。走了一个多月。路上在几个村子帮人补渔网换了点干粮。”朗月他娘说完把肩上那个补了好几层补丁的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朗月他爹留下的阵修手札。”
那本手札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海风侵蚀得参差不齐,但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折角。朗月他娘翻开手札,指着其中一页墨迹被海水洇过的残破旧符说:“这一页画的是济世堂的旧阵,他爹临死前还抱着这本手札,说他在九幽谷外围布过这个阵——不是绝生阵,是给绝生阵里逃出来的散修止血的阵。他说阵不杀人,阵能救命。他说以后朗月要是学阵,让他先学这个阵。”
连师叔低头看着那道旧符,手指在纸页上方悬空描了一下。这个阵他认识。当年在九幽谷外围,殷血衣还在布绝生阵,他跪在阵道石室里把这道旧符一笔一笔补完,阵桩钉下去之后那道青光把所有从绝生阵里逃出来的散修的血止住了。这个阵叫“止杀阵”,是济世堂一脉的基础阵式。而手札上画着这道旧符的人,是当年跪在他旁边帮他把阵桩递过去的一个没留名字的阵修。那个阵修后来被绝生阵的残余阵力冲击坏了气海,连师叔找了他很久没有找到。现在这个阵修的儿子握着阵笔,这个阵修的旧符摊在桌上,这个阵修的女人拄着竹杖站在南荒城的雪地里。
连师叔把手稿合上放在朗月手里,看着他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白苇生。”朗月他娘代他答了,“朗月跟了我的姓——我们那边渔村,女人生的孩子跟女人姓。”
“白苇生。”连师叔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低头把自己腰间那根跟了他最久的旧阵笔解下来,放在手札旁边。那根阵笔的笔杆上还带着石室里刻经时磨出的浅槽,跟了他整整一百三十一年。“这是我当年在九幽谷外围布止杀阵时用的阵笔。这笔替他传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