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桩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但还有另一半——温荇气海里的济世堂碎料。归渔阵的最终形态需要温荇把碎料取出来做成阵眼的核心缓冲,这个步骤需要极高的灵力控制力,之前温荇一直做不到,因为碎料不配合。现在碎料主动翻面了,说明它开始接受外界的灵力调度。连师叔估计再有半个月,温荇就能把碎料取出来。到时候归渔阵就能从雏阵进入成阵阶段,南荒城地脉里的煞气会被彻底锁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快得有点不真实。
连师叔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露出的一截老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太快了。”
朗月没接话,但她知道连师叔在说什么。太快了——碎料自己翻面,阵桩自己扎稳,阵眼自己加固。这些进展在正常情况下需要至少半年,现在只用了三天。连师叔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类似的“太快了”。每一次太快了之后,总有别的什么东西慢了。天地间的运势是守恒的,灵力可以忽然加速,但代价一定会在别的地方被付掉。现在的问题是,代价会从哪里被收走。
九重天上,玉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观天镜的镜面这几天安静了很多——他把感应阈提高了三成之后阵桩活动的记录确实少了,但镜面的安静不是因为感应阈调高了,而是归渔阵的活动真的变少了。阵桩不再震动,阵眼的波动从紊乱变成了稳定,整个归渔阵的灵力结构在短短三天之内从“勉强维持”变成了“健康运转”。观天镜的镜灵把这段变化记录下来呈给玉帝的时候,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阵眼核心出现未知能量源,疑似第三十六条天律变动引发的因果重排。”
第三十六条天律就是《天律总纲》第一条——天条有所不载者,以天地本心为准。玉帝用这一条替沈璜和裴珩正了名,这一正名不仅改了两条人命,还顺着因果线往下传导,把归渔阵的阵眼结构也改了。玉帝预料到了这一点吗?他预料到了。他在写那道旨意的时候就知道,天地同契一旦成立,归渔阵的阵眼会借到这股新生的因果力。但他没预料到的是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都有点不安。
他把观天镜的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寝殿门口。殿门还是留了一道缝,星海的冷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他半边身子上。他朝南荒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殿外值夜的侍笔问了一句:“水官这几天在做什么?”
侍笔回禀:“断缘司的灯一直没亮,水官大人没有出过司门,也没有递过新谏表。”
“他在等。”玉帝说。
“等什么?”
“等代价。”玉帝把殿门缝推得更窄了一些,窄到只够透过一线光,“运势加速一定有代价。水官在等那个代价自己出现。代价一出现,他就会来敲我的殿门,把第四道谏表从最底下翻出来重新拍在我案上。”
水官确实在等。他等的不是归渔阵出问题——归渔阵稳了他比谁都清楚。他等的是另外一件事。归渔阵稳了,沈璜和裴珩的利用价值就到头了。玉帝保他们的理由是阵眼离不开他们的因果线,现在阵眼不但离不开,反而越来越强,但强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反过来——阵眼足够强的时候,就可以承受因果线的剥离。玉帝之前不敢动是因为剥不起,现在阵眼自己长硬了,剥离的代价变小了。代价变小的那一天,就是水官重新推开门走进天帝寝殿的日子。
那一天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来得早。
第七天上午,温荇在朗月的阵法辅助下成功将气海里的济世堂碎料取了出来。碎料一共七块,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质地像半透明的琥珀,表面流转着济世堂历代医修留下的治疗灵力。温荇把它们逐一嵌入归渔阵阵眼的七个方位,碎料落位的瞬间,整棵榕树的叶子同时震颤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风那天上午根本没刮。榕树叶子震颤的频率和阵桩根须吸收煞气的频率完全同步,归渔阵在这一刻从雏阵迈入了成阵。成阵之后的归渔阵不再需要外部因果线作为阵眼引子,它有了自己的核心——七块碎料加上济舟剑的缓冲,足够独立运转。
连师叔站在榕树下看着这一幕,把手里刚劈好的一捆柴轻轻搁在地上。他知道代价马上就要来了。
九重天断缘司的灯,在熄了七天之后重新亮了。
水官把断缘法剑从墙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一遍剑身上落了七天的薄灰。擦完之后他把剑挂在腰间,拿起那本画了红圈的卷宗,推开断缘司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天帝寝殿。
玉帝在金案后面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就知道谁来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磨手里的龙骨墨。水官站在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递谏表,只说了两句话,声音和在断缘司里擦剑时一样平。
“归渔阵阵眼已独立。沈璜裴珩的因果线与阵眼不再绑死,剥离代价降到一成以下。”
第二句:“我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