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城东边有一片野桃林,离榕树不到三里地。归渔阵的阵桩根须没有延伸到那边——桃林的地脉和榕树不在同一条线上,朗月测过两次,确认那边的土质太薄,底下是岩层,阵桩扎不深。没有阵桩的地方煞气比别处重一点,但桃林偏偏长得比南荒城任何一片林子都好。连师叔说是因为桃树和榕树不一样——榕树靠地脉活着,桃树靠天光。天光照得到的地方,煞气压不住生机。
沈璜和裴珩走到桃林边上的时候是午后。日光从正头顶偏了两寸,照在桃花上把花瓣照得半透明,颜色从深粉到浅白一层一层地叠出去,风一吹花瓣上的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和落在肩上的速度一样慢。桃花开了七成,还有三成是花苞,花苞裹得很紧,萼片边缘带着极细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到了。”沈璜在林子边上站住。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肘弯以上的燃元纹,但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能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往上延伸。他今天没带竹剑——裴珩出门前把他搁在灶台上的竹剑拿起来放回了竹床底下,说散步带什么剑。
裴珩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三天前稳了。左腹的伤口已经不需要敷药,温荇说新长的肉芽已经填平了伤口表面,再过几天就能拆布条。他今天穿了件颜色浅一点的青衫,左腰侧被布条缠得有点鼓,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在桃林边上停了一下,伸手折了根垂到肩头的桃枝,桃枝上并排开着三朵花两朵苞,折下来的时候花萼上沾的露水甩了几滴在沈璜脸上。
沈璜被露水溅到眼角,眨了一下眼没擦。他把桃枝从裴珩手里拿过来,转了一下看花,然后插回裴珩衣襟侧面的系带上。桃枝是斜着插的,三朵花正好卡在裴珩锁骨的位置,花瓣贴着他领口的布料,颜色把他的脸色衬得比平时暖了一个色号。
“好看。”沈璜说。
“你说花还是说人。”
“都一样。”
裴珩没接话,把衣襟上的桃枝往下按了按,迈步进了林子。沈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在桃树之间。桃树不高,最矮的枝杈垂下来刚好擦着额头,走过去的时候花瓣从头发上被带下来,落在肩膀上又滑到地上。林子里没有路,地上的草被桃树落了一季又一季的花瓣沤成了软绵绵的腐叶土,踩上去脚底发绵。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沈璜停了。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能站四五个人,空地上没有树,只有一棵老桃树的根从旁边斜伸过来露出地面一小截,根上的树皮被磨得很光滑——大概是被什么动物当成了蹭痒的地方。空地上的草比别处矮,刚好没过脚踝,草尖上落了满满一层花瓣,踩上去之前是粉色的,踩过去之后露出底下翠绿的草心。
沈璜站在空地边上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空地,是空地正中间那一小片没有被花瓣盖住的地方——那里的草被压倒了一小片,压痕不深,不是野兽躺的,是人坐的。有人在这里坐过,坐了很久。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压痕旁边的泥地上,指尖感应了一下。泥地里的灵力残留极淡,淡到换了别人根本感应不到,但他的灵觉在真元烧过之后反而比以前更敏——因为灵力总量少了,剩下那点反而更精。泥地里的灵力残留有一个特征:很杂,不像修士的灵力气脉那么纯,但力量极稳,稳到像是修炼了一辈子的老农把锄头拄在地头上歇脚时手心透出来的那种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裴珩一眼。裴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衣襟上的桃枝还在,花瓣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打卷。裴珩也看到了那片压痕,他没问是谁的——不用问。人皇走之前说过他去过桃林。
“人皇在这里坐过。”沈璜说,“很久以前。”
“多久。”
“至少十年。但灵力还没散。”
“人皇的灵力和你我不同,他不需要刻意留,走过的地方自然就会留印子。十年不算久。”
沈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空地另一边,后背靠在那根斜伸出来的老桃树根上。他从袖子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不是剑,不是符,是他早上在灶房后面菜地边上捡的一根桃枝。桃枝很细,细到和筷子差不多,上面没有花也没有苞,只有三四片嫩叶子。他把桃枝横在手指之间转了两圈,然后握在一端用另一端在空气中比了个起手式。起手式不是剑招——剑招的起手式剑尖朝前,他比的这个桃枝是斜斜地指向地面,手腕内扣,肘弯微曲,像是要把什么从地上挑起来。
裴珩靠在另一棵桃树上看着他比划,看了几息之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剑。”
“是古礼。”沈璜说。他把桃枝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真元断口还没接上,但左手是好的。左手握着桃枝,桃枝尖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起点和终点接上,在草面上画了一个很圆的圈。然后他往圈里迈了一步,身体转了半圈,桃枝横在胸前缓缓推出去,推到一半收了回来,换了个方向又推出去。动作不快,不是剑术那种干净利落的快,也不是太极拳那种连绵不绝的慢,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每一个动作都有一个明确的收束,收束和收束之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桃枝的叶片会因为惯性轻轻颤一下,颤完了再走下一个动作。
“古礼的名字叫什么。”裴珩问。
“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丢了。”沈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教我的人说这是上古凡间祭祀山神的时候跳的礼舞。不是舞给山神看的,是舞给山里所有人看的——告诉他们春天到了,该下种了。礼舞的规矩是穿素衣持桃枝,桃枝代表生机,素衣代表人不需要靠天吃饭,靠自己的手。跳的时候不能快不能慢,要稳到每一枝桃枝挥出去的弧度都和前一次一样,意思是人手种地的手法和季节一样靠得住。”
“谁教你的。”
“收养我的老剑客。”沈璜左手收回来,桃枝贴在胸前,脚尖点地把身体转了半圈,“他说剑客会的不能只是剑。剑是杀人的东西,杀人的东西用久了手会硬,手硬了就拿不住种子。桃枝比剑轻,拿得稳桃枝的手拿剑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