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安静了几息。风吹过桃林把花瓣从枝头上摇下来,落在沈璜的肩膀上、桃枝上、他刚才画的那个圈里。沈璜的动作没有停,他的左手握着桃枝在日光里稳稳当当地走完了整套礼舞的最后一个收式——桃枝从头顶缓缓降到胸前,双手握住两端平举,低头,像一个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直起腰看了一眼天的人。
裴珩从桃树上直起身,弯腰在地上捡了根桃枝。桃枝比沈璜那根粗一点,枝头带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他走到沈璜面前,站在那个被桃枝画出来的圈外面,把自己手里的桃枝也握在左手——他的剑是右手剑,但跟沈璜跳的话他得换手,因为面对面的时候左手才能和对方的左手对称。
“你不问我会不会跳?”裴珩说。
“你会看。你的眼睛记动作比我记剑招还快。”
裴珩把桃枝斜斜地指向地面,手腕内扣,肘弯微曲,和沈璜刚才的起手式一模一样。沈璜把桃枝重新举起来,也是起手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中间是那个被画在草上的圈。圈里的草被他踩弯了几根,花瓣陷在草叶之间,红一块绿一块的像是被谁随手绣的。
沈璜先动。他的桃枝往右划了一道弧,裴珩的桃枝往左划了同样一道弧——不是镜像,是旋转九十度的错位对称。沈璜的弧在上裴珩的弧在下,两个弧在半空中交叠的时候桃枝没有碰到,但枝头上的嫩叶在交错的时候抖了一下,抖的频率和对方枝头上叶片的频率刚好一样。
两个人同时往圈里迈了一步。沈璜的左脚踩在圈心,裴珩的右脚踩在同一个位置,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的花瓣被压出了汁,桃花的香气从脚底下升上来。他们的肩膀在圈心交叉,裴珩转了小半圈面向沈璜的后背,沈璜往后仰了十五度,后脑勺擦着裴珩的肩膀过去——这个动作在止剑庐里是“背靠背换位”的体术基础功,但在这里不是换位,是礼舞里“春耕”的变体:两个人背靠背的时候桃枝从外往内收,像把种子拢进土里。
背靠背的那一瞬——极短,短到连一息都不到——沈璜后颈的气门正好贴在裴珩后颈的气门上。两个气门贴在一起的瞬间,灵力不需要经过经脉就直接从沈璜气海涌向裴珩气海,再从裴珩气海涌回来。回流的速度快到两个人都没有准备——沈璜右臂肘弯的断口被这股气门直通的灵力冲了一下,堵着的淤积被冲开了大半;裴珩左腹伤口的寒气被回流的灵力带出来一缕,在两人身体之间散成了一片极淡的白雾,随即被桃花香盖了过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两个人同时从背靠背转回面对面。沈璜的桃枝从下往上挑,裴珩的桃枝从上往下压,两根桃枝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不是刻意碰的——是礼舞的动作走到这一步本来就要碰。桃枝碰桃枝发不出金属的声音,只有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春天的泥土被锄头翻开时那一下闷闷的破土声。
桃枝碰住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隔着交叉的桃枝,沈璜看着裴珩,裴珩看着沈璜。日光从桃枝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脸上,沈璜眼角那道被燃元纹截过的感情线在桃影下明暗不定。
“这套礼舞最后一段不是一个人跳的。”沈璜把桃枝收回来,握在手里没有再动,“老剑客说古时候跳这个舞,最后一段是两个人对跳。不是师徒,不是兄妹,不是朋友——是家里掌事的一男一女。男持桃枝,女持柳条,桃柳相击三下,在第三下同时松手让桃枝柳条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捡对方的——男的捡柳条,女的捡桃枝。意思是从今天起你的事我来管,我的事你来管。黄土垄中,不分彼此。”
裴珩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枝。枝头上唯一的花苞在刚才那一碰的时候绽开了一瓣,粉色的瓣尖从萼片里挣出来,在日光里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绸。
“没有柳条。”裴珩说。
“桃林里不长柳。”
“那你说的最后一段——”
“跳不了。”沈璜把桃枝插在衣襟侧面,和裴珩衣襟上那根并排,“但前面那句‘不分彼此’,早就是了。”
裴珩看着他把桃枝插好,往前迈了半步。他这半步迈得既不重也不急,但迈过去之后他和沈璜之间就没有那两步的距离了——两个人的胸口之间只隔着衣襟上那两根交叉的桃枝。裴珩伸手把沈璜衣襟上的桃枝抽出来握在左手,和右手自己的桃枝并在一起,然后把两根桃枝从中间对折,折痕很浅没折断,桃枝被弯成了一个很松的结。他把这个结搁在沈璜手里。
“不是柳条,但桃枝结也能用。”他把沈璜的手指合拢,让沈璜自己握住那个结,“老剑客教你的规矩是捡对方的枝条。这里不长柳,用桃枝打结代替。结是你握着,等于我的枝条你已经拿住了。你的——”他把自己的右手摊开伸到沈璜面前,“还给我。”
沈璜从自己衣襟上拆下那枝斜插的桃花——裴珩替他折的那枝,插了很久花瓣已经软了但还没谢——放进裴珩掌心里。裴珩收拢手指握住了花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桃林空地上,手里各握着一截对方衣襟上拆下来的桃枝,脚底下踩着刚才画圈时被踩倒的花瓣,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半拳。随即他们同时转身,面向桃林西侧那排最老的桃树——树皮上全是裂纹,但枝头上照样开满了花。沈璜的左手和裴珩的右手在身侧自然垂着,手背之间还是那半拳距离,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日光的位置接过了天空,月色初升而日光未全落,两种光在桃林顶上混成一片说不清颜色的柔光。
空地边缘那根被磨光的老桃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堆里轻轻翻了个身。不是动物——是泥土里一截被埋了很久的旧桃枝,在沈璜和裴珩转身时周身灵气无意带起的一阵微风之下,从腐叶层下露了出来。桃枝上的树皮还没烂光,枝节上残留着几点干透的桃花碎片,颜色褪得只剩浅浅一层肉粉,却仍看得出曾是某个春天被采下握过很久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