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默从衣柜底层翻出件薄外套披在身上，外套洗得发白，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九月份的夜晚已经泛着凉意，风一吹，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放学时陆迟的“威胁”还在耳边：“晚上八点，到你家楼下等我。敢不来，明天上学就揍你。”每次都这两句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八点整，时默准时下楼，可楼下空荡荡的，没看见陆迟的影子。
他没等，转身就往楼道里走。
身后却传来陆迟的声音：“你要是敢走，我明天真敢揍你。”
时默回头，皱着眉：“你说的是八点，我来了，是你没到，跟我无关。”
陆迟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右边的脸。本想看看他能等自己到几时，结果一秒都没等。“在我这儿，没那么多道理可言，想揍你，随时都可以。”
“那我还下来干什么。”时默把他的手扒开。
陆迟松了手，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还是两个茶叶蛋和一张煎饼：“今天是我不对。”
时默没接，平淡开口，“知道了。”
陆迟看着他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真想把他按在墙上揍一顿：“就你这张嘴，就说不出句像样的话？”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拆开一根，蘸了点碘伏，凑到时默脸边，擦拭着今天被自己捏肿的地方。
时默偏头躲开。
现在涂有什么用？下午回家时，妈妈已经问过他脸怎么肿了，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别动。”陆迟按住他的脑袋，动作轻了些，慢慢往他泛红的脸颊上涂碘伏，刚开始没这么肿呢，现在怎么肿得老高。
棉签蹭过皮肤，有点凉丝丝的。
时默没再躲，任由他涂完。陆迟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塞进他兜里，挥挥手：“回去吧，记得把东西吃了。”
时默应着，转身往单元楼走。
刚进门，周丽敏就瞥见时默脸上又黄了一块，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伸手想碰他的脸：“小默，你脸怎么了？”
“没事。”时默往后躲了躲，从兜里掏出陆迟给的碘伏和棉签，举到妈妈面前，“涂了点碘伏。”
周丽敏还是不放心，皱着眉追问：“你跟妈说，真没人欺负你？”
“真没有，您就放心吧。”时默把手里的煎饼和茶叶蛋递过去，“朋友给的，您吃了吧。”
“朋友给的啊？”周丽敏的脸色缓和了些，推回他的手，“给你的你就留着吃，妈不吃。”
“我晚上吃东西容易胀肚。”时默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往房间走，“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嗯，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张叔最近在工地赶工期，每天都忙到九十点才下班，回来吃口热饭就睡下了。
听到客厅没了动静，又低下头继续做习题，桌角放着陆迟塞给他的作业，字迹潦草，有些题只写了个答案，连步骤都没有。是他自己说的，“写点就行，写多了太假。”
一大早，数学老师就拍着手走进教室，脸上堆着笑：“真不错呀！昨天那道超纲题，咱们班四分之三的同学都做对了，剩下的四分之一，是压根看都不看大题的，只写了选择题！”
“老师尤其要表扬一下陆迟同学！进步非常大！平时数学二三十分的‘种子选手’，这次不仅答案对了，解题过程还特别全面！来，我们掌声欢迎陆迟同学，给大家分享一下解题思路！”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响起憋笑的动静。
趴在桌上睡觉的陆迟被前桌戳醒，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眼神还没聚焦。
老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字迹不像你的，但知识是你的。老师相信你肯定已经把解题方法熟记于心了！上台，跟大家说说！”
时默！好小子！居然算计我！
韩旭笑得肩膀都抽抽了，用课本挡着脸，嘴里还嘟囔：“抄猛了，抄猛了……”
“韩旭呀，”老师绕到他身边，“你这题做得也好！过程驴唇不对马嘴，结果倒是对了！来，你也说说，怎么做到的？”
韩旭瞬间垮了脸。他今早抄的时默的作业，嫌步骤太长，还自己简化了几句，哪里懂什么思路！
老师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一个人写，全班抄！答案源头在哪呢？”
韩旭赶紧从背后偷偷指了指时默，老师瞪了他一眼：“用你说？谁认真写的，我能看不出来？”
“那你还问。”
“问你，是想知道谁给你这个缺心眼的抄作业！人家抄，要么只抄答案，要么原封不动抄步骤。就你，上一步还在‘种黄桃’，下一步直接‘山楂罐头’，最后结果倒是对了，‘黄桃罐头’出库了！”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连时默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说说你，抄都能抄跑行！”老师又训了一句。
韩旭委屈地撇撇嘴，小声嘟囔：“那些公式长得都一个样，我哪知道抄串行了……”
“你还有脸说。”
老师刚走，陆迟就几步跨到前排，一屁股坐在时默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故意的？”
“成心的。”
陆迟被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噎了一下：“说你怂吧，平日里哆哆嗦嗦的；说你犟吧，驴都比不过你。”
时默依旧不理他。
“昨晚还吃了我的煎饼和茶叶蛋，今天就报复我？”陆迟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这人不行啊。”
“没吃。”时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什么？”陆迟没听清，俯身凑近了些。
“我说，我没吃。”时默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
一句话激怒了陆迟，从桌上跳下来，一脚踹在时默的桌腿上。桌子“哐当”一声往前滑，连带着旁边的讲桌都挪了半寸。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打闹的同学都停了手，齐刷刷看向这边。
韩旭看不下去了，赶紧跑过来拉着陆迟的胳膊往外拽：“你最近咋了？老欺负他干嘛？人家一个新来的，招你惹你了？”
陆迟用力甩开他的手，脸色难看。
“他刚转来，谁都不认识，也没个朋友，你还老跟他置气。”韩旭又追上去，试图拉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陆迟没理他，一股脑地往教室外走。韩旭在后面喊：“我说迟哥，你又闹哪出？别动不动就逃课啊！”
两人走到教学楼后的围墙边，陆迟踩着旁边歪脖子树的树干，借力一撑，翻身就坐在了墙头上。
韩旭仰着头问：“去哪啊？”
“网吧。”陆迟低头瞥了他一眼，从墙上跳了下去。
“等等我！我也去！”韩旭赶紧跟着爬树，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头，追着陆迟跑了。
网吧藏在巷尾的旧楼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大众网吧”招牌，塑料布门帘一掀，烟味、汗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十几台老式CRT显示器摆在油腻的木桌上，屏幕泛着昏黄的光，键盘缝里卡着零食渣。
网管趴在收银台后打盹，桌上的大瓷缸泡着浓茶，旁边堆着几包拆开的红塔山。
两人占了最里面的两台机器，屏幕上闪烁着《星际争霸》的画面。
陆迟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燃，只含着烟嘴磨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可屏幕上的部队还是接二连三地被打爆。
“操！”他骂了句，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出来，随手扔在桌上。
“我说迟哥，至于吗？”韩旭一边操作鼠标收割对方的基地，一边转头笑他，“就那点小事，你心不在焉到现在，看看这都输给我多少局了？从进来就没赢过。”
陆迟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插在兜里，盯着屏幕上的“失败”界面，脸色难看。
“迟哥，明天就周末了，咱还回学校吗？”韩旭伸了个懒腰，“干脆在这儿包夜得了。”
陆迟没说话，突然猛地移开椅子站起来，径直往门口走。韩旭赶紧关了游戏追上去：“哎！你去哪啊？不玩了？”
陆迟没回头，快步穿过小巷，径直跑到巷口的包子铺。铺子里飘着老面馒头的香味，老板正挑着干辣椒。
“老板，要两个茶叶蛋。”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茶叶蛋早晨才卖，现在都后晌了，锅里早空了！想吃明天早上来，刚出锅的热乎。”
陆迟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得更紧，站在铺子门口，没动。
“时默，有人找你！”同学喊了一声，打断了时默做题的思路。
有人找自己？自己刚转来没多久，班里同学都没认全，压根没认识其他人，谁会找他？
他放下笔，疑惑地起身走出教室，刚到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之前跟在陆迟身边的那个混混，周逸豪。
时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有点发慌。
周逸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点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径直走到他面前，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迟哥给你的。”
时默没敢接，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张煎饼，还是热的。
“拿着呀！”周逸豪的嗓子已经好了，说话声音洪亮，一喝人，时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接过东西，连“谢谢”都忘了说，就那么攥着塑料袋站在原地。
“吃啊，愣着干嘛！”周逸豪抱臂靠在墙上，盯着他。
他到底要干嘛？时默心里范嘀咕，自己不就是当初碰巧撞见他们收保护费吗？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揪着不放？
只能慢吞吞地剥开一个茶叶蛋，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噎得他胸口发闷，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只能捂着嘴小声咳。
“煎饼，吃啊！”周逸豪又催了一句。
“我、我饱了，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