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发现时默这两天不对劲,蔫蔫的。就算故意招惹他,他也只是平淡地躲开,没了之前的犟劲。
作业写了,没再故意使坏,甚至字迹也越像自己的;让他替自己值日,也不声不响地拿起扫帚去扫地。
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大家伙闹哄着,地尘土扬起来。
陆迟故意撞了他一下,时默摔进沙坑,默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连个瞪他的眼神都没有。
“你他妈咋了?哑巴了?”陆迟拽住他的胳膊,语气不耐烦。
时默抿着嘴,不说话。
“不高兴?谁惹你了?”
……
“要不你骂我两句?”
……
“再不说话,大嘴巴子抽你!”陆迟没了耐心,嗓门大了些。时默这才动了动,揉了揉被他吼得发疼的耳朵:“你小点声,别嚷。”
“那你说,到底咋了?”
时默低头盯着沙坑里的小石子,沉思了两分钟才开口:“张叔……好像有点不开心。”
陆迟的目光飘向操场边的老柳树,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你说啥?”
……
“说话呀!”
“说完了。”
“说的啥?没听清,再说一遍。”
时默不吭声了。他看见陆迟的眼神根本没在他身上,一直瞟着操场墙外。
陆迟早把他的话抛到脑后了,朝不远处的韩旭招了招手,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又走啊!不刚写完检讨!”韩旭苦着脸。
“赶紧的,少废话!”
两人说完就往操场边挪,时默眼睁睁看着他们准备逃课。
韩旭跑去跟体育老师聊天吸引注意力,陆迟则贴着墙根,几步跑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踩着树干借力,手一撑墙头,膝盖往上一顶,整个人就翻了上去,动作利落,随即纵身跳了下去,连点声响都没怎么留。
不过这次他没走多久,不到二十分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从裤兜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时默愣了愣,没接。
“愣着干嘛?接着啊!”陆迟皱着眉,把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
时默接住,油纸还带着余温,一股甜香混着油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是刚炸好的糖糕,外皮金黄酥脆,里面裹着豆沙馅。他捏着油纸的手指紧了紧,抬头看陆迟:“你……”
“吃啊!愣着干嘛?”陆迟踢了踢脚下的沙子。
时默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咬了一口。外皮果然还是脆的,豆沙馅甜得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他咽下嘴里的糖糕,问:“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陆迟蹲在沙坑边,拿小木棍划着地。
时默嚼着糖糕,突然叫他:“陆迟。”
“嗯?咋了?”
“我刚才说,张叔有点不开心。”
陆迟头也没抬:“张叔是谁?”
“我继父。”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着,“他不高兴关你屁事?”
“因为你给我买的吃的,我留了一些给他们,张叔觉得我乱花钱。”
“你没说是我买的?”
“我说……是朋友给的。”
“这不就得了,管他信不信。”陆迟停下手里的木棍。
“但……”
“但什么但?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张叔没说啥,但我觉得他不信……哪个朋友会天天给我买吃的。”
“老子乐意!”陆迟抬头瞪他。
时默认真地看着他,捏紧了手里的油纸:“我现在没钱,但等我有钱了,也请你吃。”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陆迟站起来,拿木棍指着他,“咱俩从头算!那天我拿了你一块五,后来补给你一块当精神损失费,你没收,买了碘伏棉签还回来,咱俩扯平了是吧。”
“……是吧。”
“你给我带茶叶蛋,茶叶蛋我还你,煎饼是给你道歉的。第一回你没要给了韩旭,第二回你拿回家没吃不算,最后让周逸豪再送,你吃了,咱俩这回也扯平了是吧。”
时默被他绕得有点懵:“……是吧。”
“请你吃炸串是我踹你桌子的道歉,雪莲是我捏肿你脸的补偿,刚才撞你进沙坑,这糖糕就是补偿!现在,咱俩是不是又扯平了。”
他语速飞快,时默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点头:“……是吧。”
“那咱俩是不是谁都不欠谁了。”陆迟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当我钱是大风刮来的天天给你买吃的,我可没那么大方。老子就是不想欠别人的!”
时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也没怪过你。”
“你说啥?”
“没啥。”时默咬了口糖糕,外皮已经有点软了,但甜香还在。
陆迟蹲下来,看着他:“你那继父生不生气,你管他干嘛?有好吃的想着他,他还挑三拣四。下次别给他留了!”
时默嚼着糖糕,点了点头:“嗯。”
吃完一块糖糕,把剩下的那块重新裹好油纸。带回家也给妈妈尝尝,她肯定还没吃过。
刚回到教室,就见韩旭举着块糖糕在班里炫耀,凑到同学跟前晃了晃:“看到没?我迟哥逃课出去,都不忘给我带老赵家的糖糕!”说着,他还模仿电视里的样子,对着刚进门的陆迟“滑跪”了半步:“迟哥,小的誓死追随您!”
“滚。”陆迟踹了他一脚。
“得嘞!”韩旭嬉皮笑脸地爬起来,掰了一半糖糕递到时默面前,“给你尝尝。”
刚吃完一大块,正腻得慌。时默摆摆手,“不了,谢谢。”
“你居然不吃?!”韩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提高了嗓门,“这么多人,我就分你了!你跟我说不吃?你这人咋这样,太让我伤心了!”他捧着糖糕,开始滔滔不绝,“这可是老赵家的糖糕!老爷子每天蹬三轮走街串巷,高兴了出摊,不高兴就歇两天,想吃都找不到人!多少人抢着买……”
韩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全是对时默“辜负好意”的谴责。时默被他吵得头疼,无奈道:“好了,你别说了,我吃。”
“你想吃?我还不给了呢!”韩旭立刻把糖糕收了回去,撅着嘴往座位走。
陆迟把校服外套扎在腰上,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屁股又坐在时默的课桌上,晃着腿问:“吃完了?”
“嗯。”
“都吃了?”
时默眼神飘了飘,心虚地应了声:“嗯。”
他一抬头,刚好跟陆迟对上视线。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神里明摆着“我不信”。
时默的脸有点发烫,小声说:“吃了一块,另一块……想留给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