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默的犟,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
第二天讲题讲到口干舌燥直咽口水也不肯喝水。陆迟把水杯举到他嘴边,他都能偏头躲开,像只倔强的小猫。
“你别闹了,喝一口。”陆迟哭笑不得。
“我不渴。”时默声音都干了。
最后,陆迟想了个损招:“你多喝一口水,我就多背一个单词。我今天背多少个单词,取决于你喝多少水。”
时默这才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又一口,再来一口……每一口都像在和自己较劲。
“你说说你,一个玩笑这么较真,以后谁还敢跟你开玩笑。”
“我就是不想麻烦你。”时默声音有点哑。
“你那是故意气我。”
时默撇撇嘴,“你少废话,赶紧写。”
送时默回家时,他认真地说:“喝了十六口水,十六个单词别忘了,明天考。”
“嘿……”陆迟用膝盖顶他后腰,“你还数着。”
时默抬头看他,“怎么,想耍赖?”这个人总是仗着身高欺负自己。
“哪敢。”
时默心情不错,决定“饶他一命”:“不用背新的,把前几天的复习一遍。明天……一个单词不许错。”
“那么多,通融通融呗,”陆迟求饶,“错一两个也行啊。”
“错一个一百遍。”
陆迟哀嚎,“太狠了吧。”
“多说一个字,两百遍。”
陆迟立刻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乖乖闭嘴。
楼道的灯泡又坏了。
昨天刚修好的,今天就坏了,办事也太敷衍了吧。
时默看着陆迟,那神情好像在说:把我送上去。
“你上楼吧,我先回了。”陆迟知道他不敢,报复似的故意逗他。
时默扭头就走,还翻了个白眼给他。可越走心里越发毛,身后还有沙沙的声音,他后悔了,却拉不下脸。
突然,黑暗中一双有力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吓得要叫,嘴却被捂住。
“嘘,”是陆迟的声音,“叫哥,我就送你上去。”
也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怎么的,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同意你就点头,我松手。”
时默点了点头。手刚松一点,他那句“傻逼”还没骂完,嘴又被堵住了。
“我就知道你不老实。”陆迟低笑。
就在那一瞬间,陆迟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清晰地感觉到手心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划过,随即传来一阵刺痛。
时默咬了他。
直到时默尝到血腥味,他都没有任何举动。慌忙松口,小声叫:“陆迟……”对方的沉默让时默心跳加速,他怕陆迟会生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陆迟……”
“嗯。”陆迟应了一声。
“你……生气了?”
“我生啥气,你不生气就谢天谢地了。”
时默怕他真是生气了,一直不敢吱声。
陆迟甩了甩手,“上去吧,回去晚了你妈该担心了。”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到了路灯下,陆迟才看到手上的血珠,默默含在嘴里止血。
行啊,属狗的?
为了弥补咬伤陆迟的事,时默把所有零花钱都换成了大白兔奶糖,悄悄塞进了他的桌兜里。
陆迟一看到那几颗奶糖,就知道是他。含在嘴里一颗,甜意瞬间化开,把剩下的都塞进裤兜里。
从那以后,陆迟总爱拿这件事逗他。会突然“发疯”躲起来吓时默,还在他做题时捣乱。
可只要时默一皱眉,陆迟就立刻举起那只受伤的手,一本正经地说:“狂犬病犯了,得顺着点。”
时默可不是软骨头,“疯病”而已,方法简单的很,多加点作业不就行了。每次陆迟一闹,他就多布置几道题,让他把精力都用在学习上。
就这样,两人在“一个闹一个治”的节奏里,磕磕绊绊地过了一周。
周五放学,陆迟终于憋不住了,申请“周末放假”。他还振振有词:“放空大脑才能更好地学习!”
时默看他这周确实努力,便答应了,但立了三个规矩:
1. 独立完成家庭作业。
2. 复习这几天背过的内容。
3. 下周开学若没完成,以后就别想休息。
陆迟立刻拍胸脯保证:“绝对完成任务!”
“见不到我这么开心?”时默故意逗他。
“废话!”陆迟脱口而出,“我都多久没去网吧了,台球麻将扑克也没碰过,手痒得不行。”
时默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玩吧,我先走了。”
“等等阿豪咱们一块。”
“不了,我先走了。”
时默独自走向校门口。
他习惯了一个人回家。
安静、自在。
路过门卫室,他朝顾远山点点头,顾远山也冲他笑了笑。
天色已经暗了。时默停住脚步,回头望向网吧的方向。
此刻的陆迟大概正和朋友们欢呼雀跃。
他轻声说了一句:“周末快乐。”然后,转身消失在回家的小巷里。
大众网吧。
键盘声噼里啪啦,张慕泽打得激情澎湃,回头一看,陆迟却靠在椅子上,耳朵上别着根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说迟哥,你这都多久没出来了,都以为你被绑架了。”
陆迟没接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却飘向了窗外。
吕子轩一眼瞥见他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狗咬了。”
他打趣道:“这狗挺厉害,能咬出牙印。”
陆迟没接茬,随手把烟一扔,起身就走。
“干嘛去?”周逸豪连忙喊他。
“剃头。”他摸摸自己的板寸,觉得有点扎手。
巷子深处,理发店的霓虹牌老旧而暧昧。
门口,一个红唇卷发的女人正笑着送走客人,肩上披着男人留下的旧皮衣,手里捏着烟。
转头却嫌弃地把客人留下的旧皮衣扔到一边:“什么破烂货,多久没洗了,臭死了。”
她叫红姐,是这条巷子里明目张胆做皮肉生意的女人。
陆迟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理发椅上:“老规矩。”
红姐捏着嗓子,声音带钩,语气带着挑逗:“大半夜来我这儿,不怕别人说闲话?”
“利索点,忙着呢。”
“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多花点钱,姐帮你败败火。”
陆迟没心情跟她打趣。
电推子贴着他的鬓角划过,发出嗡嗡的声音,“你慢点,别剌着我。”
“放心,姐技术好着呢,不仅伤不到你,还能叫人欲罢不能。”
“你正经点。”
红姐翻了个白眼,嗓子也不夹了:“就你这两根毛有什么好剔的,临下班才来,故意找茬吧。”
红姐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将他耳后的印子划得更明显。“你这种临下班进店的人,就该把脑袋剁了。
陆迟打着哈欠,不接话。红姐一看就知道他又没吃饭,干脆利落地推完最后一刀:“行了,我煮点面,正好陪我吃点,饿死了。”
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红姐只吃了一小碗,剩下的全被陆迟一扫而光。
“真不知道你这兔崽子咋长的,成天不好好吃饭,还长得又高又壮的。”红姐看着他狼吞虎咽,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红姐披上外套,打了个哈欠:“我累了先睡了。”
“吃这么点够吗?”
“姐减肥。”
吃完,陆迟主动把店里收拾干净。红姐披着薄外套已经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店里安静下来,陆迟把店门闩好,才转身离开。
陆迟从理发店往家走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刚拐进楼道,就听见隔壁的四嫂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小迟,你可算回来了!”
“嗯,”陆迟掏出钥匙开门,侧头问,“咋了四嫂?”
“嗨,别提了,”四嫂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我家的灯泡突然不亮了,你四哥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又够不到,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你帮忙了。”
“小事,”陆迟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跟着四嫂往隔壁走,“我过去看看。”
四嫂家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卧室透出点微光。
陆迟搬来板凳踩上去,让四嫂递过手电筒,叼在嘴里,抬手拧下天花板上的旧灯泡。灯丝断成了两截,泛着焦黑的痕迹。“没啥大事,就是灯丝烧了,得换个新灯泡。”
四嫂从抽屉里翻出个新灯泡递给他。“型号不对。”
“你看我这脑子,”四嫂拍了下额头,又有些为难,“小迟,要不……我给你钱,你替我跑一趟小卖部?”
“不用,”陆迟从板凳上跳下来,顺手把旧灯泡扔进垃圾桶,“我家还有备用的,我回去拿一个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