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看不到陆迟悄悄滚动的喉结，口是心非。
“你真不吃呀？”时默又把红薯递过去，“再给你一次机会。”
视线落在那圈浅浅的牙印上，喉结又是一滚，没再推辞，微微倾身，就着时默的手轻轻咬了上去。
时默没抽回手，就那么稳稳托着。陆迟便又咬了一口。
“你自己拿着，还要我喂？”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吐槽，落在陆迟耳朵里，却成了带着娇嗔的撒娇。
陆迟故意装作嫌弃的样子：“不吃了，太甜，腻得慌，剩下的你吃吧。”
“哦。”时默对着陆迟刚才咬过的地方咬了下去。
陆迟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时默咬上自己咬过的位置。
那种隐秘的、带着点亲昵的触碰感，顺着视线钻进心里，发酵成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滋味。
像是喝了半杯兑了蜜的白酒，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发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舒服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盯着时默咀嚼的侧脸，眼神黏得挪不开，喉结滚得更厉害了。
吃完时默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问：“到了楼下干嘛不直接上去？每次都在这儿等着，多冷啊。”
“我刚买完红薯回来，你就下来了。”
“那以前呢？总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巧吧。”每次下楼都看到陆迟坐在一楼台阶上等他，时间掐得准得离谱。
“有时候会多等两分钟，”陆迟把声音放低了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但绝大多数时候，我刚到你也下楼了，等不了多久。”
时默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自己的确是个极有时间规划的人，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洗漱、几点出门，误差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
尤其是最近天冷了，张叔在工地的活眼看就要停工，得等来年开春才能再开工，回家的时间也比以前稳定了不少，晚饭时间也固定了。
摸准这个时间，的确不用等太久。这么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便没再往深处琢磨。
两人的争吵发生在一次稀松平常的夜晚，准确来说是时默单方面的生气。
周丽敏正在做晚饭，让刚放学的时默去打桶酱油回来。时默应了声，放下书包披了件厚衣服就拎着酱油桶下楼。
楼道的灯泡一直没人修，黑黢黢的。
台阶上蜷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陆迟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领口被风灌得鼓鼓的，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每天下楼找他补课，总能精准地撞见陆迟。
全是谎话。
他送自己回家后压根就没走，一直在这冷飕飕的楼道口等着。
时默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盯着台阶上的人。直到陆迟无意识地往身后瞥了一眼，看清是他，才猛地直起身：“时默？”
时默没说话。
陆迟连忙站起来，几步跨到他跟前，语气里满是急切：“冷不冷？怎么不喊我一声？”
“你饭吃得可真快。”时默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
陆迟明显慌了神，他伸手想去碰时默的胳膊，少年却后退一步。“……你听我说……”
“今天不饿，寻思等你一会儿，送你回来就没走。”
“你骗我。”
三个字轻轻的，却像重锤砸在心尖。
“你是不是每天放学，都在这儿等着？压根就没回家。”
“不是，真不是！”陆迟急忙否认，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就这两天……”
“你还骗我。”时默又重复了一遍。
陆迟泄了气，语气像是在求饶：“你别生气……”
时默抬手开始解自己棉袄的拉链。
“穿好！脱衣服干嘛？”陆迟急了，伸手就去按住他的手，慌忙给他整理敞开的衣襟，“这么冷的天，冻感冒了怎么办？”
“别碰我！”
被突如其来的一吼，手僵在半空，无处安放。
时默一把推开他的手，用力把棉袄脱了下来就往陆迟身上披。
“我真不冷！”陆迟连忙把棉袄脱下来，“你快穿上，别冻到……”
“你还骗我！”时默的火气彻底涌了上来，一把推开他往小卖部走。
寒风一股脑涌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不冷！骗人！骗子！
“时默！你站住！”陆迟拿着棉袄在后面追，刚搭上的棉袄被时默狠狠甩开。
“你别生气了，我不骗你了行不行？”陆迟弯腰捡起棉袄，又追上去，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听话，把衣服穿上，别冻坏了。”
时默头也不回，拎着酱油桶快步往前走。
陆迟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远。怀里抱着棉袄，祈求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到家门口，时默掏出钥匙开门，他拎着酱油桶进门，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陆迟和寒风一块关在门外。
指尖摩擦着棉袄，忍不住将衣服抱在怀里，又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去去嗅时默的味道。
门突然被推开，陆迟慌乱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心中祈祷时默没有看到自己的动作。
“进来。”
陆迟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生怕时默下一秒就反悔。
周丽敏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陆迟，笑着招呼：“是小迟啊？正好，坐下一起吃。”
时默留自己在家吃饭了，还是周阿姨亲手做的，真好。
饭桌上，周丽敏格外热情，不停往陆迟碗里夹，陆迟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要不是怕时默还在生气，恐怕早就咧着嘴笑出声了。
察觉到时默冰冷的眼神，不敢笑了，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周丽敏看着陆迟埋头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这孩子，真是好养活。”
陆迟正大口扒着饭，碗里堆满了周丽敏夹的菜，吃得又香又快。筷子在碗里翻飞，动作利落，连一粒米都没浪费，看得周丽敏眉开眼笑。
“你看看人家小迟，”她转头看向时默，语气带着点嗔怪，“吃啥都香，从不挑三拣四。哪像你，一碗饭磨磨蹭蹭吃半天，跟喂猫似的。”她夹了块肉放进时默碗里，语重心长，“你要是能跟小迟一样能吃，肯定也能跟他一样又高又壮。”
张磊也笑着附和，打趣时默吃那么点饭像只小猫。
时默没说话，只是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尖一下一下。
陆迟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时默一眼，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吃了。
吓得他赶紧低下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周丽敏没察觉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流，还在继续夸：“小迟这孩子，懂事又勤快，能吃苦，一点不娇气。”
时默终于动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陆迟碗里：“多吃点。”
陆迟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谢谢。”
时默在桌底下，用鞋尖狠狠踩了他一下！不，是碾。
时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冷笑。
夸你两句就飘了？
哪敢。
陆迟缩了缩脖子，心里甜着呢。
给自己夹菜，说明他没真生气。踩自己，说明是在乎心自己。时默这又夹又踩的，不就是别扭的关心嘛。
周丽敏只当是兄弟间闹着玩：“你们俩啊，一个像火，一个像冰，偏偏还能凑一块儿。”
时默没接话，只是又夹了块肉给陆迟，这次没踩他脚。陆迟这下吃得更欢了。
察觉到陆迟的喜悦，抬眼又瞪了他一下。
陆迟立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这小祖宗，真是又凶又可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时默反手把门锁上，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迟就抢先一步凑了过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以后肯定按时吃饭，不撒谎，也不惹你生气了。别生气了。”还不忘抬眼偷偷观察时默的脸色。
“我不是气你。”
陆迟愣了一下，看向他。
“我是气我自己。”时默的眼神暗了暗，带着几分自责，“这么晚才发现，让你挨饿受冻了那么久，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要是自己早点发现，陆迟也不用在冷风里蹲那么多个傍晚，更不用冻得鼻尖发红、膝盖发僵。
陆迟连忙打断他，“是我的错，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跟你没关系。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责怪自己。”
时默嘴角悄悄勾了勾，故意逗他：“那你叫我声哥，我就原谅你。”
陆迟心里嘀咕。上回让他叫自己哥，结果被咬了，现在反过来让自己叫哥，没门！
……
“哥……”
时默故意逗他：“没听清，再叫一声。”
“哥，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行了，原谅你了。”时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坐在书桌前，拿出作业本，“赶紧写作业。”
“遵命！”好好学习，一起去南方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