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连着几场雨过后,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时默裹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往楼下走。按惯例,他要去给陆迟补课。
棉衣领口被风灌得冰凉,他忍不住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手指藏在袖子里。
陆迟披着件军大衣,敞着怀,就那么站在迎风口。
“陆迟!”时默皱着眉头把大衣扣子系上,“你傻不傻啊?干嘛站在这儿,不冷吗?”
他一把抓住时默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这么冰?不知道戴手套?”
“你就好到哪去了?”时默抽回手。
陆迟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伸手捂住他的耳廓,“耳朵都冻红了,再冻下去该生冻疮了。”
“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供暖至少也得立冬往后,现在屋里跟外面没区别。”陆迟又说:“别去我家补课了,以后在你家补,行不?”
时默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为啥?你家不是更安静吗?”
“省得你来回跑,夏天还好,丰县的冬天最难熬,风跟刀子似的,遭罪。”
“说得好像我不是丰县人似的,活十来年了,这点冷受得住。”
“听话。”
“好,听你的。”
不知从哪天起,陆迟就提着肉包在单元门口等时默一起上学。
“你啥时候到的?”时默接过陆迟递来的肉包。
“刚到,你就下来了。”其实每天都比平时早醒半个小时,揣着肉包在楼下等,就怕来晚了错过时默出门的瞬间。
“干嘛不多睡会?”时默咬了口肉包。
“多睡会儿就迟到了。”陆迟自然地接过时默肩上的书包,往自己肩上一挎,一左一右。
“按你以前的点,就算再睡半小时也不会迟到。”
这话不假,陆迟家离学校近,不学习的时候睡到自然醒才去上学,从良后踩着点出门也是绰绰有余,哪用得着跟现在似的早起。
“以前不见你问,现在倒关心上了,早干嘛去了?”
“这不是心疼周逸豪嘛。你天天跟我走,把他一个人撂下,多不仗义。”
这话刚落,陆迟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轻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纯粹是闹着玩。
时默捂着屁股跳开,回头瞪他:“贱。”
“他有个屁好心疼的。要心疼人家也有对象心疼,用得着你?你咋不心疼心疼我。”
“你有啥好心疼的?”时默捂着屁股往后退了退,“要心疼也得心疼心疼我屁股。”
陆迟加快脚步,作势要凑过去:“来,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时默转身就往学校的方向跑:“想趁机打我,没门!”
“被我逮到,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陆迟喊着追了上去,书包带在胳膊上晃出细碎的声响。
时默的笑声被风卷着飘远,“追不上我吧!”
“时默,有人找你。”
丁晴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红彤彤的酸枣,见时默过来,把塑料袋往前递,“前几天上山摘的酸枣,给你拿点尝尝。”
时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自己吃吧。”要是收了丁晴的东西,陆迟指不定又要闹脾气。
“嗨,这破玩意山上多的是,大片大片的,陆迟你们几个分着吃呗。”丁晴笑着把袋子往他怀里塞了塞。
哦,原来是给陆迟的呀。
时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接过塑料袋晃了晃,“谢谢了。”
“没事。”
时默拿着酸枣,转身就往陆迟桌上放,语气轻快:“丁晴送的。”
“丁晴”两个字刚落地,原本趴着的陆迟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再看见时默脸上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收了别的女生的东西还这么开心?
班里人多他不好发作,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离丁晴远点!”
时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见陆迟是真的生气了,连忙摆手解释,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她是送你的,跟我没关系!”
“她送我干嘛?”陆迟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时默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不许吃!”陆迟瞥了眼桌上的酸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哦。”
宋相思回来眼睛一亮:“哪来的酸枣。”说着拿起一颗就往嘴里放,“好吃。”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嚼着酸枣含糊地问:“你俩……咋不吃啊?”
“吃你的吧。”陆迟没好气地开口。
宋相思吐了吐舌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叶小满和韩旭一左一右凑到桌边:“我吃,我吃,别抢,给我留点。”说着就伸手往袋子里抓。
上课铃很快响了,宁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时默偷偷瞥了眼陆迟,见他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更慌了。
陆迟肯定是误会了,以为自己跟丁晴有啥牵扯。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飞快地从本子上撕了张纸条,笔尖在纸上划过:我不喜欢丁晴,你别误会。
陆迟盯着纸条上的字,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眼里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藏不住的欢喜。
他捏着纸条,时默这话,难道是在暗示自己?
“别误会”这三个字,是不是他对自己也有意思,怕自己吃醋?他越想越觉得对,心里甜滋滋的。
时默正盯着黑板发呆,心里琢磨的是另一回事。
每次自己一跟丁晴走得近陆迟就生气,肯定是喜欢丁晴,他肯定是怕自己抢他喜欢的人。
那句“别误会”,是想让陆迟放心,自己跟丁晴真的没什么,不会抢他喜欢的人。
陆迟偷偷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时默则时不时瞟他一眼,心里祈祷着陆迟别再生气。
这个月黑板报主题定了禁毒,李国强点名要时默牵头负责,时默推辞奈何李国强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应下。
跟时默一块做黑板报的同学虽然脸熟却不怎么说话的,宋相思他们几个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画画没基础写字像狗爬。
“时默,你也在呀。”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不远处的丁晴正抱着一摞彩色粉笔走过来。
马尾辫扎得利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酸枣吃了吗?味道咋样?”
时默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置。
丁晴盯着他们班空白的黑板笑:“我们也没动工呢,大家意见不统一,正商量呢。”
时默怕跟丁晴走得近陆迟会误会,但好歹也一块吃过饭,太过疏离反而显得生分。
丁晴热情开朗,几句闲聊下来发现还挺合得来,聊得忘乎所以,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两人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陆迟正蹲在不远处石头后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时默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你啥时候过来的?”
陆迟慢悠悠地抬起头,语气酸溜溜的:“大概是聊到偷红薯被逮,你咯咯笑个没完的时候。”
……自己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又吃醋了。
做黑板报在外面冻着,丁晴就顺嘴提了句:天一冷就想吃烤红薯。还说中医院门口的烤红薯最好吃,皮焦肉甜,别家都比不过。
这才聊起丁晴小时候偷红薯被逮到,提着后颈领送到家长面前,然后被追着拿鞋拔子抽。
时默耐着性子解释,可看着陆迟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乏力,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跟她真没啥。”
这人较真起来,说出花都没用。
“你觉得我信吗?”陆迟冷哼一声。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脚早麻了,刚直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时默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点。”
陆迟顺势靠在石头上,一手扶着腰,脚麻得不行,站不稳。
他刚才蹲在这儿,看着时默和丁晴有说有笑,心里堵得慌,愣是没挪过窝,这会儿整条腿都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回教室收拾东西,回家。”
“哦。”
韩旭、宋相思和叶小满路过,就看见陆迟扶着腰靠在石头上,姿势古怪。
宋相思眼珠子一转,凑过去贱嗖嗖地问:“该不会是怀了吧?还扶上腰了?”
“怀你妹!滚!”陆迟抬腿虚踹了一下,脚麻得没力气,差点自己再趔趄。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宋相思还回头喊:“那你好好养胎,我们先撤啦!”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陆迟对着他们的背影磨牙,刚想骂句“一群傻逼”,就见时默背着书包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走了,回家。”
晚饭过后时默照旧下楼等陆迟,刚迈下台阶,视线就精准地锁在单元门口的老位置。
陆迟身上只套着单薄的校服,冻得鼻尖发红,却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时默见状,语气中带着指责:“你回家就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天天在这儿吹风,冻坏了咋办?”
陆迟还故意板着脸,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猝不及防地贴在时默脸上,“瞎操心什么,冻不死放心吧。”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屑,“不就是中医院门口的烤红薯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山珍海味呢。”
他接过红薯,麻利地掰开。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在楼道里散开。
他把大的那半递到陆迟面前。陆迟却头一扭,下巴抬得老高:“不吃。一个破红薯,也就你当个宝贝稀罕。”
“哼。”时默撇撇嘴,收回手,赌气似的两半红薯都咬了一大口,“不吃拉倒,我自己还不够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