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的很紧,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后才发现明蕴从见面开始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微微松开她,笑着问她。
“阿蕴,你怎么不说话?”
明蕴离他远了一点,认真看了他许久,没唤他,只轻轻问了一句。
“你在天云宗过的如何?”
故人相见,但这么多年过去,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也实在是回不到过去了。
明蕴后面去了北灵故土一趟,几百年沧桑变化,那里如今,不属于北灵,也不属于曾经强大的南昭,她改了史书,抹去了自己的一些记载。
从此,北灵的蕴昭公主,只是一个生母早逝,养在淑妃明攸然膝下的不得宠公主,没有人能解释为何南昭将领改了屠城的想法,也没有人能解释为何一向中庸的王后能用那样的方法去解决洪灾的问题。
她没有死,却也不想后人考究她太多。
宋祺意早就死了,从三百年前,活下来的,只有明蕴。
明霁不想放开她的手,回答到。
“我习了百年的剑,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只是时常想起你,想到我们在王宫的生活……”
“明道友。”
明蕴打断他,明霁只觉得握住她的手都颤抖了,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变的如此生疏?
他努力的想要跟三百年前一样,但很多事情,却从来不是因为时间才变的。
“你如今仙道有成,我很为你高兴,但我如今,不叫明蕴了,你也不再是凡人明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霁握着她的手,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执拗的说。
“阿蕴,我不想知道,我不知道……”
她想叫自己放下,但这要他如何放下,三百年,他找了她三百年,重逢的第一刻她却劝他放下,她怎么能心狠成这样?
“你应该知道的,你是命定的剑仙,这一点都逃不掉的。”
三百年,明蕴其实也会偶尔的想起他。
但却不再有当年那样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但除了那点懵懂的恋慕之情外,她们还有长达九点的相守亲情。
都是被命运支配的人,恋慕消散在北灵的王都中,余下的那点亲情,她想他过的好,但他们注定是不会在一起的。
“表哥 ,北灵没有了蕴昭公主,也不必再有明小将军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他表哥,自此之后,两人一个是天云宗的剑仙,一个是流云宗苍沅真君的关门弟子,却永远不会再有其他联系了。
明霁看着她放开自己的手,连再牵上去的勇气都没了,没有误会与争吵,有的只是命运和错位的时间。
留长山的风慢慢大了起来,明霁没有今日大比赢了的喜悦,他看着自己寻找百年的心上人同他诀别,走到她如今的同伴身边。
*
“看见谁了?”
这是宗门大比的第三场,明蕴和谢浔遇到了云和玉和闻人朝,快要结束时中了妖兽之前留下的迷阵,明蕴是最晚醒来的,云和玉和闻人朝二人早就坐到一边疗伤,谢浔不放心明蕴,一直在身边等她醒来。
“看见我母亲了。”
明蕴淡淡的回答他,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谢浔将她拉到一处僻静之地,明蕴看向远方的天边,这是秘境中的迷阵,所见都是假像,待几人休整好就会出去。
但她还是说起了在迷阵中看到的一切。
“我看到母亲,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我很好,我现在有了一副好身体,我的剑术比表哥还厉害,我说我想见她。
她只是看着我,让我不要跟表哥吵架,不要伤他的心,日后就算没有交集,也该远远看着打声招呼,她说她知道我心里难受,那是表哥和北灵的命,也是我的命,我是北灵的公主,虽一切与表哥无关,但到底因他而起,那点念想就断在风中好了。
我答应她,我说我错了,不该那么绝情的伤表哥的心,不该说那样难听的话,我让她别生我的气,多来我梦中看看我。”
修士没事是不会做梦的,明攸然已经转世,不会入她的梦中。
百年时间,明蕴见过太多人,记忆中母亲那张已经很模糊了。
“但她只是摸着我的头,跟我说,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要再回头了,好好走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责任,可是,我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见过她了。
她轮回转世有了新的儿女,但我只有一个母亲,也只会有一个母亲,我当日同表哥诀别,在迷阵中,母亲也与我诀别了。”
明蕴是很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的,谢浔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小心的拭去她的眼泪,轻声道。
“师妹,往上看。”
迷阵中的小世界,在谢浔这句话落下后,不知从何而来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绚烂无比,成为了夜空中的最闪亮的点缀。
明蕴脸上的泪水被他擦干,迷阵中没有星的夜空被烟花代替,像是一场极绚烂的梦。
“师妹,生辰喜乐。”
“今天不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在夏日。”
但不管是这迷阵内还是留长山上,最多不过惊蛰。
“我去了北灵的故土,你是在夏日被淑妃娘娘接回去的,但你真正的生辰,在北灵六十五年的惊蛰,彼时虫鸟相吟,你跟着无尽的生机一同来到了这个世上。”
明蕴静静的看着他,天上的烟花还在放,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填满,连烟花都模糊了,只剩下谢浔的脸。
“我听说,北灵的公主生辰,都是要放烟花庆生的,今日你见到淑妃娘娘,是娘娘不舍,过来给你过生辰。”
谢浔骗了她,其实他不是后面才知道的,那次月下交谈后,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时,他就去打听
了。
明蕴刚压下的情绪仿佛又涌了上来,只是却再也哭不出来了,她木木的说。
“那是王后生的公主,我长姐才有的待遇,我不怎么过生辰的。”
她真正的生辰跟柒贵人身亡那日时间隔的不远,所以她只认暮春的生辰,在春日祭拜生母。
“师妹,烟花好看吗?”
她这话实在不该在此刻说出来,谢浔却只问她烟花如何。
“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
迷阵是假的,烟花是真的,眼前的师兄也是真的。
明蕴下意识去想三百年前自己做公主看的姐姐们的烟花,那时,她好像也与人看过烟花,不是跟明霁,而是跟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那是一个被她当做明霁手下顺手救起的狼狈仙君,她与其相处不过半月,最后那人不告而别,甚至连封信都没能留下。
然后在很多年后,那个与云和玉二人初见的沈府,其实还有一个人。
掉包了假新娘,自己顶上与她拜堂,她觉得他眉眼熟悉,却从没与狼狈仙君联系到一起,而是在破镜后离开。
原来那种熟悉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叫做——
谢浔。
明蕴忽的转身凑近他看,努力的想要将他同那个相处没几日的人重合。
假的星空和迷阵,她见到了真的人和烟花,以及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情意。
烟花是最好看的,人也是最好的。
“我生母过世的早,生父你也知道,自小在舅舅的武馆长大,已经忘了是几岁,他们把我赶了出去,然后就有人来追杀我,我只能逃,后来入了留长山,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师妹,我想跟你说,人只有向前看,不能往回走。
淑妃娘娘惦记着你,今日借这迷阵与你再度相逢,你更应该不再为过去感伤,只看以后。”
“师兄。”
明蕴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目光灼人。
“怎么了?”
“烟花真好看。”
*
宗门大比虽然有明霁的参与,但明蕴依然做到了继续蝉联魁首。
云和玉多年败在她手下,这次依旧是请喝酒。
谢浔从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明蕴这次却非要他去,四人到了酒楼,一开始还在正常交流,后面酒喝多了就说了许多平常不说的事情,闻人昭是不喝酒的,云和玉酒量还行,明蕴更是把酒当水喝,桌上菜没动几口,酒去要了一坛又一坛,只有谢浔,喝了一杯后没说过话。
闻人朝看了他一眼,大概知晓了情况,这人惯常不爱说话,没想到竟然是个一杯倒。
明蕴也喝了好些酒,不时附和云和玉的话,看上去神情清明,云和玉一喝酒话就特别多,拉着明蕴说个不停,还怪旁边看热闹的两人不理她。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就我和阿蕴一直在喝,是不是想逃酒,闻人朝也就算了,谢浔你这么多次就出来这一次喝这么少算怎么回事?来,我给你满上……”
云和玉酒量一般,心里又积了许多委屈,平常不说,喝完酒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但她又不想丢脸,便格外喜欢劝酒,坚信一人一杯,话在酒里,喝的量够了,事情说完了,醒来也就忘记了。
闻人朝见她状况不好,谢浔看上去也不像个真会喝酒的,上前察看了一下明蕴的状况,指了指两人。
“我把她带回去,你看着你师兄会,一会我来接你们两人。”
明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夜间风凉,将几人脸上的酒意都散开了点,明蕴目送闻人朝送云和玉。
“等等,闻人朝你别拽我,谢浔你喝这么点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