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谢浔他喝了的,你先跟我回去取几坛好酒,阿蕴正在跟他喝呢。”
“哦哦……不对,你一个佛子哪里来的酒?”
“佛祖那偷的行了吧,赶紧回去醒酒吧,免的明日醒来又要每个人消一遍记忆。”
明蕴看着两人出门,又慢慢走到这屋子里最后一个醉鬼那里。
明蕴一开始就看着他,谢浔确实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但他醉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趴着。
“师兄?”
谢浔被她这句话喊的抬起头来,似乎是没看清她是谁,又凑近看了一会,确定身份后才轻轻道了声。
“师妹。”
想要撑着身体回去,却没有了力气,整个人直接往明蕴身上倒去。
明蕴也是吓了一跳,一通手忙脚乱后,谢浔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窗子是开的,能看到外面微动的桃花花瓣,酒意袭来,连明蕴都变得有些糊涂。
她用自己的脸靠了靠谢浔的发顶,因为不甚清醒,连身下人的微微颤抖都没察觉到。
看到桃花,她想起谢浔洞府前的那一树桃花,继而又想到了北灵别宫中的那树,想起一切,她有些想要发笑。
她以为的月下初见,其实一直都是树下的惊鸿一瞥。
她以为的好心魔族路过,其实是谢浔因担心他下山默默守护。
她以为的重获新生,其实是代价是谢浔的命。
她轻轻的笑了,风是微风,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特别适合说一些早该说清楚的话。
从迷阵出来,那些遗忘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想起自己在月下的心愿,希望北灵能多活一段时间,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其实她的心愿早已成真。
真相就在身边,只需要一个确认。
有些话,今晚不得不说。
“师兄,我最后问你一遍,我们曾记,见过吗?”
少女声音轻缓,靠在她肩膀上的少年没有说话,月光透着窗子进来,明蕴用自己的手去勾他的小拇指。
身下人轻微的抖了一下,似是错觉。
“好,你不愿意说,那我替你说好了。”
明蕴低着头看他,谢浔半阖着眼,也不知是否清醒。
“北灵八十一年初春,我在别宫捡到一个狼狈仙君,彼时我以为他是表哥派来传信的信使,留他在别宫养病,皮外伤治好了,人却一直没醒,直到谢医师到来。
舅舅战死沙场的消息秘而不报,我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我不能跟母亲说让她难过,于是在月下独坐。
满天的烟花为二公主庆生,我没有感觉到半分喜意,全是上下只有数不尽的悲凉。一向沉默的狼狈仙君在我身边坐下,问我的生辰。
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问我的心愿,我见他神色认真,许了一个注定要逆天而为的愿望,但第二年冬天,北灵活了下来。
所有人以为是上天保佑,我亦没有想起那晚随口说出的话。”
明蕴的手慢慢放至他的掌心,轻轻握紧,头也越发低下去。
“传闻中的天道并没有给这个腐朽的王朝太多时间,北灵八十六年,我献上国主首级,自刎于南昭将领剑前,求他放过王都的百姓,这一生本该就此结束,我却在一百年后的流云宗醒来。
我分不清真假,只能握紧手中的剑,我在凡间历练突破金丹时,为我护法的不仅有当时仅有一面之缘的云和玉与闻人朝,还有当时扮做假新娘的不知姓名的魔修。
我觉得他很眼熟,但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直到那次月下你我第一次以师兄妹相称,明亮的月光下,我又有了几分印象。
师兄,过去百年,你待旁人冷心冷情,唯独待我多了几分真情,我曾不解你为何如此,甚至一度怀疑你有所图,但如果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那就能解释了。”
明蕴说的很慢,因为离的近,她偶尔颤抖的长捷还会扫过谢浔的脸颊,后者却始终不发一言,有些过分的安静。
明蕴扣紧他的手,凑近他耳边问。
“浔是水边的意思,父母在此相见你因此得名,所以师兄,从来都是你,对不对?”
因为一个荒唐的心愿跟谢无忘入道,修习禁术,改变她和北灵的命运,一人独自承担所有因果,她昏睡的那一百年,他其实不是在闭关,而是在疗伤,后来那艰难修炼的五十年,每逢下山历练,都是他跟在她身边。
乃至以师兄之名跟在她身边的百年,虽默默无闻,但一直在身后。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北灵八十一年的初春,她从桃花树下捡到他那一刻开始。
明蕴等着他回答,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乱动。
此前她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原来真的只需要一段短暂的岁月相识,而后的人生,全在心尖。
酒意渐渐袭来,明蕴靠着他,手指无意识轻饶他的手心,她虽是询问,但眼中的神情早已说明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谢浔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鼻尖微微蹭着她的脸,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尽数不见,只印出少女艳丽的面容。
她自幼长的好看,但是他第一次见她,所见的却只有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看他的眼睛。
“是我。”
他喝了酒,嗓音暗哑。
在月下同你谈心的是我,在你昏迷百年相伴你的是我,在人间同你拜堂结发的假新娘是我,那时他不知自己的心意,只有些细微的痛恨她从未记得他,恶劣的取她一缕青丝结发。
而后百年时间,他是师兄,她是师妹,一同看过春花冬雪,走过人生四季,却从没有越过雷池半分。
但他身上渐渐破碎的道与越来越严重的反噬都在提醒他,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自己注视她的目光有多迷恋。
那日寒潭中,她淌过冰凉的寒水朝他走来,任由自己得寸进尺的抱着她,谢浔明白了两件事,当年审讯堂审讯之时自己对她早以心怀不轨,日后若她再喜欢旁人,自己绝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心中半无怨怼。
“不管是狼狈仙君,还是假新娘,都是我,这是你我一起看的第二百次桃花,但第一次赏花,是在北灵八十一年的春日。”
他醒来时,春日将尽,但有人在树下落坐,向他看来,那一眼,谢浔见到了此生最好看的桃花。
谢浔目光灼热,明蕴的背后就是墙,她被他看的不自在,想要避一避,却发现无路可走,只能任由谢浔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他眼底的情绪尽数翻涌,看着她的目光是毫不避讳的爱意。
“阿蕴。”
他很少叫她名字,他过了许多年谨小慎微的日子,在有些事情上格外执拗,阿蕴是亲朋长辈都可以叫的,但师妹,却只是他一个人的师妹。
“你方才说错了一点,我并非对你无所图谋,只是我反应的太晚,真正算来,从那年桃花树下的初遇,我这一生,都不想再与你分开了。
我有所图的,我想图你的心,图你的情,图你看向我的每一眼。”
谢浔一向是没有这么多话的,这近似表白的话出口,明蕴再怎么稳重的心都跳的飞快,她甚至觉得,若不是谢浔扣着她的手,自己几乎要向外飞去。
只是谢浔却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没有再靠近她,微微退开后借烛光与窗子照进来的月光去看她的眼睛,从前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只有他一人。
谢浔笑了起来,握着明蕴的手靠在自己胸口,声音轻柔带着蛊惑。
“阿蕴,我心悦你,从三百年前到如今,心意不变,往后也不会再变。”
明蕴这下更是紧张的连呼吸都忘了,她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下意识想要握紧自己的手却发现手正与他十指相扣,谢浔实在太好,好到惯常难以抓他的错。
明蕴一时没想到有什么可说,急切下说了句昏话。
“既然知道是我,那在沈府,你还,你还……”
“你抱着我过火盆拜天地,按照凡间的规矩,你我早已是夫妻。”
谢浔见她面色红的不能再红,又认真说到。
“那是沈家主同他未婚妻的婚仪,结的却是你我的发,师妹,我想向师尊说明,成你与我的婚仪好不好?”
他神情认真,看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一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他知道她从前是喜欢过那位剑仙的,但刚才那些话,明蕴却不像对他无意的。
她有可能同意的倾向,他才敢说这些得寸进尺的话。
明蕴没应好,也没说不好。
“师兄,为何你从前不与我说,甚至在我问的时候,你还否认?”
若是谢浔不否认,或许今日之景,在许多年前就会发生。
“我不愿拿这些事情让你为难。”
他对她的情意是在许多年后慢慢反应过来是第一眼的心动,但喜欢是他的事,那些事情也都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以此让她放在心中,增加筹码,对她不公平。
所以就算明霁出现在她眼前,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本就活不了多久,这眼前的欢愉,对他而言是欢愉,对她而言,可能就是往后午夜的悲伤。
但她今日说出口,谢浔突然想,她心中有他,自己再怎样隐藏都躲不过,他可以拖到最后一刻,但他不愿她此刻就伤心。
“我从没觉得为难,师兄……”
明蕴的唇若有似无的贴在他的脸上,伴着一片落在窗台上的桃花,谢浔听到她说。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见你,多有欢喜。”
唇上一片柔软,谢浔睁大眼睛,搭在她腰上的手慢慢紧扣,半阖着眼,向更里的柔软索取。
窗外风渐大,将窗户吹的紧闭,外界春风袭来,十分舒适,房中淡淡的酒香在唇齿间缠绕,手渐渐换了地方,不过半柱香,室内的春意比外面还要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