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
桂花开了。
霍染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细碎的金黄花瓣。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一簇一簇的,香气淌得满院子都是。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花,摊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九年了。
这棵树种下去九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姐姐。”
身后有声音传来。霍染转过身,看见宋嘉鱼站在廊下。
她穿了一件月白的袄裙,是霍染上个月给她新做的。头发长了不少,用一根发带松松绾着,垂在肩头。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
霍染看着她,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过来。”她喊她。
宋嘉鱼走过来,站到她面前。霍染把手心里那瓣桂花递过去。宋嘉鱼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她。
“姐姐,”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霍染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
“什么事?”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准备了那么久、想了一整夜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霍染瞧着她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急,”她说,“慢慢说。”
宋嘉鱼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她说,“我——”
“阿染!”
一道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她们。宋嘉鱼的话噎在喉咙里,转过头,就看见沈念薇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阿染!阿染!不好了!”
霍染看着她那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一紧:“怎么了?”
沈念薇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霍震霆——霍震霆死了!”
霍染怔住了。
宋嘉鱼也怔住了。
“死了?”霍染问,“怎么死的?”
沈念薇摆摆手:“不清楚。监狱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暴病。具体的还不晓得。”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暴病。
那个在霍家作威作福十几年的人,那个害死她母亲的人,那个把宋嘉鱼弄丢了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只是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身体里抽走了。
“姐姐?”宋嘉鱼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霍染回过神,望向她。
“没事,”她说,“去看看。”
霍震霆的尸首,霍染没有去接。是霍衍去的。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二姨娘哭天抢地,在正院里又喊又叫,嚷嚷着什么“老爷死得冤”“肯定是有人害他”。可是没人理会她。
霍染让人把霍震霆的尸首领回来,简简单单办了丧事。来吊唁的人不多。霍震霆倒了之后,那些所谓的“朋友”早就不来往了,零星来的几个,也不过是冲着霍家的面子,走个过场。
霍染站在灵堂里,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材,心里很平静。她想起江晚晴,想起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防着霍震霆”。想起母亲那些年受的苦,想起那些深夜里压着声音的哭泣。
娘,她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你的仇,报了。
丧事办完那天夜里,霍染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宋嘉鱼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霍染转过头看她。月光底下,宋嘉鱼的脸很安静,那双眼睛乌沉沉的,可里头有一点亮光。
“你没事吧?”宋嘉鱼问。
霍染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宋嘉鱼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霍染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瘦削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指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双小手,这样牵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陪我玩”。
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苦,那些难,都过去了。现在,这个人,还在她身边。
“小鱼。”她轻轻叫了一声。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霍染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句话,忽然再也憋不住了。
“你那天,”她说,“想跟我说什么?”
宋嘉鱼愣住了。她看着霍染,看着那张温柔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心跳忽然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我……”她张了张嘴。
霍染等着她,不催,不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宋嘉鱼深吸一口气。“姐姐,”她说,“我喜欢你。”
霍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嘉鱼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不是那种妹妹喜欢姐姐的喜欢。是……是那种喜欢。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你嫁人我会难受,你被别人追我会吃醋。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可是念薇姐说,这叫喜欢。”
她的眼眶红了,可是没有躲,没有退,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霍染。
“我知道这不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可是我想了很久,想过很多遍。我就是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从你给我捉萤火虫的那个晚上,就喜欢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要是觉得恶心,觉得我不对,你就说。我可以走,可以离你远远的。可我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她说完,站在那里,等着。等霍染的答案。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张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却还是那么倔强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傻瓜。”她说。
她伸出手,把宋嘉鱼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