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七年，秋。

霍染三十七岁，宋嘉鱼三十五岁。她们在一起，十八年了。

那天傍晚，霍染从医馆回来，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朝她挥手。小的那个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妈妈！”阿安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你怎么才回来！”

霍染弯腰把他抱起来。“医馆有事。”

阿安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和妈妈等你半天啦。”

霍染看向宋嘉鱼。宋嘉鱼走过来，笑着说：“阿宁放学了，在屋里写大字呢。”

三个人一起往家走。阿安趴在霍染肩上，絮絮叨叨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和阿宁吵了一架又和好了。霍染听着，偶尔“嗯”一声。宋嘉鱼在旁边笑。

“姐姐，你觉不觉得，你话变多了？”

霍染想了想。“有吗？”

“有。以前你只会‘嗯’，现在你会‘嗯’两声。”

霍染沉默了一下。阿安没听懂，但跟着咯咯笑起来。

院子里的桂花正开着，香气淡淡的。阿宁趴在石桌上写大字，听见动静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又低下头接着写。宋嘉鱼走过去看了看。

“写得不错。”

阿宁抿着嘴笑，偷偷看了霍染一眼。霍染走过去，也看了看。

“这个‘永’字，再直一点。”

阿宁点点头，重新蘸墨，认认真真写了一个。霍染看了，点点头。阿宁笑得更开心了。

晚饭是宋嘉鱼做的。阿宁帮着剥蒜，阿安在旁边捣乱，把蒜皮撒了一地。宋嘉鱼也不恼，让阿安捡起来。阿安就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霍染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银白。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阿安的影子小小的，一蹲一蹲的。

吃完饭，两个孩子抢着洗碗。其实是抢着玩水。霍染和宋嘉鱼也不管，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闹。

“姐姐，”宋嘉鱼忽然说，“阿宁明年该上私塾了。”

霍染点点头。“城南那个王先生，我打听过了。教得好，也不贵。”

宋嘉鱼靠在她肩上。“阿安再过两年也要去了。”

霍染“嗯”了一声。

宋嘉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时间真快。”

霍染低头看她。月光下，宋嘉鱼的脸比从前圆润了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是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十八年前，她站在床前问“你是谁”的时候。

“怎么了？”宋嘉鱼问。

霍染摇摇头。“没什么。”

宋嘉鱼眨眨眼睛。“你又在心里夸我？”

霍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宋嘉鱼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听见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月亮，听屋里两个孩子玩水的笑声。阿宁忽然跑出来，袖子湿了半截。

“妈妈！阿安把水泼我身上！”

阿安跟着跑出来，躲到霍染身后。“我不是故意的！”

霍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宋嘉鱼笑着站起来，一手拉一个。

“好了好了，去换衣服，该睡觉了。”

阿宁被拉走了。阿安还躲在霍染身后，仰起脸，小声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霍染摸摸他的头。“我知道。”

阿安咧嘴笑了，跑着去追宋嘉鱼她们。

霍染走到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圆，桂花香淡淡的，一阵一阵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宋嘉鱼问她，这棵树还能开多少年。她当时说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只要她们在，它就会一直开。开了十八年了，还会开很多很多年。

屋里传来宋嘉鱼的声音：“姐姐，进来啊。”

霍染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树影落在地上，一摇一摇的。

两个孩子已经躺下了，宋嘉鱼正给他们掖被子。

“妈妈，”阿安说，“明天还去巷口等妈妈吗？”

宋嘉鱼看了霍染一眼，笑着说：“去。”

“那我也去。”

“好。”

阿宁翻了个身，嘟囔着：“我也去。”

阿安闭上眼睛，阿宁也困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霍染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和宋嘉鱼轻轻退出去，掩上门。

回到屋里，宋嘉鱼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霍染也躺下来。宋嘉鱼靠过来，缩进她怀里。

“姐姐，今天累不累？”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