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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烟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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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晏隔三差五就来找她。

他每次来之前都会发微信问她“在不在寝室”。她说“在”,他就说“那我过来”。他说“过来”的时候,不是“过来找你”的意思,而是“过来送东西”的意思。

有时候带她去吃好吃的。他知道她不会主动去外面吃饭,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舍不得花钱。所以他以“我想吃”为借口,拉着她一起去。他点两个菜,她点两个菜,他付钱。她要把钱转给他,他说“下次你请我”。下次,下次,永远都是下次。

有时候带她去看电影。学校附近有一个电影院,票价不贵,学生票二十块一张。他买两张票,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爆米花是甜的,裹着焦糖,脆脆的,她吃了一半,他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小半她带回寝室,吃了两天。

有时候只是在校园里走走。银杏路、操场、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南门外的学府路。他们走得很慢,像两个老人。她走在内侧,他走在外侧。她的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他的手插在他的口袋里。他们没有牵手,但他们的步伐是一致的。她迈左脚,他也迈左脚。她停下来看一只猫,他也停下来看那只猫。猫跑了,他们继续走。

他知道她需要独处的时间,从来不打扰她看书。他去图书馆找她的时候,如果看到她在专注地看书,他不会出声,只是把一杯热豆浆放在她桌子的左上角,然后转身离开。她看完一页,抬起头,看到豆浆,知道他来过了。她拿起豆浆,还是热的。她喝一口,继续看。

但他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太久。每隔两三天,他就会出现。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需要她。他想见她。不是“想见她”的那种想见,而是“见了她才能安心”的那种想见。

“你这个人很奇怪,”有一次林晚棠对他说。他们走在银杏路上,路面的雪已经被铲干净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两旁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这是天赋吗?”

“不是天赋,”陆司晏说,“是观察。我花了很长时间观察你,才搞清楚你的节奏。”

“你观察我?”林晚棠偏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嗯。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观察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天气——阴天。你喜欢什么样的食物——酸的、辣的。你喜欢什么样的书——有温度的、有人的。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没有词的。什么时候心情好——读到一本好书的时候。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写到一半写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时候需要人陪——从图书馆出来,低着头慢慢走的时候。什么时候想一个人待着——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戴着耳机的时候。”

“这些我都知道。”他说。

林晚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种情绪不是感动。感动是简单的,单一的,像一杯白开水,你知道它的味道,你知道它为什么是这个味道。但此刻她心里的情绪不是单一的。它是一个混合物,有好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温暖。被人关注的感觉是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热。

有不安。被人看透的感觉是不安的,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作用,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感激。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去观察你、了解你、记住你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种恩赐。

有恐惧。她怕自己会依赖上这种感觉。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她怕有一天他不再观察她了,她该怎么办?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她问。

“不累。”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观察她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享受。”

林晚棠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海棠花吊坠。银色的链子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像琴弦。她摸着那些痕迹,觉得它们是陆司晏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不是可见的,不是永久的,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开始习惯这种被关注、被照顾、被放在心上的感觉了。

这让她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是因为有人在乎她。十八年来,她在乎的人很多——阿妈、王婶、村里的老人小孩、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但在乎她的人很少。不是因为她不可爱,而是因为她没有给别人在乎她的机会。她把自己裹得太紧了,像一个刺猬,把刺竖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陆司晏是第一个不怕她的刺的人。他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刺抚平。

不安是因为她怕失去。

她从小到大失去过太多东西了。

父亲。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说去广东打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年过年她都会站在村口,看着进村的路,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那个身影从来没有出现过。后来阿妈说“你阿爸不会回来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一盏灯灭了。

故乡。她考上大学,离开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山村。她以为她会回去,会经常回去,会在寒暑假的时候回去帮阿妈干活,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吃阿妈做的酸菜鱼。但后来她发现,回去是一件很贵的事情。路费贵,时间贵,精力贵。她回不去了。不是永远回不去,而是回不到“以前”了。以前她是村里的一部分,现在她是村里的过客。

童年。她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童年的那些东西——灶膛里的火光、田埂上的野花、王婶家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电视——都成了记忆。记忆是好的,但记忆也是冷的。你摸不到它,你只能看着它,像看一场黑白电影。

每一次失去都像一层霜,覆盖在她心上,让她的心变得越来越硬。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硬了,硬到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打碎。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不会碎,摔在墙上,不会碎,砸在铁砧上,也不会碎。石头是最安全的。石头不会疼。

但陆司晏让她的心变软了。

变软的心更容易碎。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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