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的,像珠宝店里装戒指的那种。但比戒指盒大一些,方一些。他把它递给她,手指有些抖,盒子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
“新年礼物。”
林晚棠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手链。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链子,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链子上挂着一个吊坠,吊坠是一朵海棠花,花瓣是银色的,花蕊是一颗小小的粉色宝石。那颗宝石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着温柔的光,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
“海棠花,”陆司晏说,“你的名字。”
“这太贵重了……”林晚棠想推回去。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半,但陆司晏没有接。
“不贵重。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陆司晏笑着说。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好像在说“你看我多聪明,我早就知道你会说太贵重了,所以我想好了应对的话”。
然后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骗你的。是在一个手工饰品店定做的,但也不贵。你就收着吧。”
林晚棠看着那条手链。海棠花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光,花瓣的纹路很清晰,每一片花瓣都有细密的刻痕,像真的海棠花一样。那颗粉色的宝石不大,只有米粒大小,但切割得很好,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帮我戴上。”她伸出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戴手表留下的——她有一块很旧的手表,是阿妈在镇上集市买的,表带是塑料的,戴久了会勒出印子。
陆司晏接过手链。他的手指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第一次扣偏了,链子滑掉了。第二次扣上了,但扣得不紧,链子在手腕上晃。第三次才扣好,不松不紧,刚好贴合她的手腕。
“好看吗?”她举起手腕,在烟花的光芒中端详。手链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海棠花的吊坠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好看。”陆司晏说。
但他看的不是手链,而是她的眼睛。
零点的钟声响了。
不是真的钟声,是春晚主持人在电视里齐声喊的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陆司晏低下头。
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不是嘴唇,不是脸颊,是额头。最安全的、最不暧昧的、最像承诺的地方。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干燥的,柔软的。那个吻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但她感觉到了。那个温热的感觉像一颗种子,落在她的额头上,穿透皮肤,穿透头骨,落在她的大脑里,落在她的记忆里。
“新年快乐,林晚棠。”
“新年快乐,陆司晏。”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寒假的后半段,林晚棠过得比前半段还要充实。
她在图书馆借了十二本书。全是古典文学方面的专著——钱穆的《国史大纲》、余英时的《士与中国文化》、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她打算在开学之前全部看完。
十二本书,寒假还有二十天。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两天看完一本。这个目标很紧,但不是不可能。她每天看八个小时,一个小时大概能看三十页,八个小时就是二百四十页。一本学术专著通常三百页左右,她需要一天多才能看完一本。两天一本,刚好。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看到中午十二点,去食堂吃午饭。午饭很简单,一份素菜,一份米饭,一碗免费的例汤。她吃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吃完了。然后回图书馆,继续看,看到晚上六点,去食堂吃晚饭。晚饭跟午饭差不多,一份素菜,一份米饭,一碗免费的例汤。吃完了回寝室,写读书笔记,写到十一点,睡觉。
她的读书笔记越写越厚。
大一上学期,她只有一本笔记本,薄薄的,五十页,写了一个学期。现在,她的笔记本已经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每一本都有一百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她的笔记不是简单的摘抄。她有自己的方法。每读一本书,她先记下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年份。然后记下书的结构——分几章,每章讲什么,每节讲什么。然后记下作者的核心观点——他在说什么,他是怎么论证的,他用了哪些材料。然后记下自己的疑问——这里我不懂,这里我不同意,这里我觉得还可以再讨论。最后记下自己的感想——这本书让我想到了什么,它跟我读过的其他书有什么联系,它对我理解某个问题有什么帮助。
她的字迹不算好看。从小没人教她练字,她的字是自己照着课本上的印刷体一笔一划学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没有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小学生写的。她不在乎好不好看,她只在乎能不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