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叶怀君,她二十一岁,我十四岁。
一袭红衣在风中像极了摇曳牡丹,既夺人眼目,又叫人难以直视。
我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长了一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会跳了十几年。
直到她回过头来看我。
那双桃花眼很漂亮,无论昏暗明亮,总是烁着我看不懂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光。
总说桃花眼多情,可她多余的情意,没有一分是给我的。
阿了,我知道你的小字。
我知道你是叶丞相最得意的女儿,我知道你四岁时三步成诗,连中三元,十九岁即是状元。
游街之时,全城的人家都随你进门,任你采花,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街上骑马。
可你不知道我,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我。
我是伎子的儿子,生父是母亲万两白银抢回来的,我是为了母亲的一腔私情而出生的。
我的生父,在我三岁那年病死。我一直以为他的确是病死的,后来才知是自杀。
他们说,他是表子,我也是。
我想的确是这样的。
不然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当着我的面答应了与我阿兄的婚约,我反倒更非你不可。
阿了,你可知么?初见那日你骑的马,我画下来了。我不会画画的,起初画得很丑,可我不舍得扔了。我很笨,记忆也不好,我怕我扔了就忘了。
但后来我画了足够铺满我一整间房间的,你的那匹黑马,便画得很好看了,尽管大抵与起初的有些不像了。
——我知道那匹马叫阿雪,你从来不让别人碰她,但你会在踏青时带着阿兄一起骑,跑得好远,好远,到一片我看不见的原野上。
阿了,你从不认识我,你只认识我的阿兄。
可我偏偏是你的,老天总在作弄我,命我情深,不教我如愿。
你大婚那日,我没有去看,但是,但是,我想我大抵是知道你该有多好看。
阿了,你可知么?我画了你的婚宴。
红丝锦缎的一头是你,另一头是我,执剪断红绸,相许白头。
那幅画我藏起来了,你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
明明你已经成婚了,但我还是总借着去寻阿兄说话的名义到你府上去。我会坐很久,很久,聊那些我自己都不想听的废话,我根本不关心的家长里短。
我只是想等你回来,等你下朝回家,然后走出去,恰好碰见你进门。
简直就像是一个丈夫在等妻子回来。
“嫂子回来了。”
我总是朝你笑笑,然后说阿兄就在房里。你有时应我,有时不应,却总会看我一眼,这是以前从没有的。
阿了,要是你根本不看我就好了,要是你也跟别人一样厌弃我就好了。但你对谁都很好,你是一整个人间里最好最好的人,你把我当成普通人。
阿了,要是我这百余年的岁月里能有一日,可以像阿兄那样给你沏杯茶就好了。
阿兄的生辰宴上,你喝高了,到长廊里来吹风,我恰好坐在栏杆上,盼着一阵狂风将我卷进池底,尸体烂在你的荷花池。
你抱住我,你用阿兄的名字喊我。
叶怀君,我好恨你,我恨死你了,如果能让你跟我一起死就好了。你不要活着,谁也不要认识你,除了我,不要有任何的人再知道你。
那晚的月色是很模糊的,昏夜情脉脉。
你的怀里真的很烫,很烫,比我想过的那千遍万遍都要烫得多。
你帮我把眼泪擦去了,可它又流。
你手忙脚乱,叫我涟儿,叫我不要再哭了。
你知道吗?我叫风行玉。
但今晚我可以是风行涟,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什么都好,哪怕是你府上的一条看门犬。
阿了,阿了,我从来就不敢喊出你的名字,但唯独今晚,我可以肆意地喊上一整夜。恨了疼了,或喜或忧,只要我喊一声阿了,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了。
那晚没有一阵把我卷进池底的风,但有一双将我拉回人间的手。
我在天明前离开,发带被你攥在手里,我带不走。
后来我还是厚着脸皮到叶府来,次次都将你避开,只徒然幻想你在这廊下或走或坐,廊外或晴或雨,我待在你身边。
如今我不太想见你了,可你拿着那条发带,第一次走到我跟前喊我的名字。
你说你记着那晚的事情,说阿兄身体不好,不能行房事,要我代劳。
阿了,天注定我是你的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对我怎样我都认。
我总是想着,要是我能成为你某一个孩子的生父就好了。不需要他们喊我父亲,只要谁知道我是她阿爹就好了。
但为什么,你偏偏是我的嫂子呢?
.....
我记得,叶怀君总用那条发带绑我,这是唯独我求了她也不会松开的东西。
因着手腕上那些红痕,往往是要一日多才会消退,我只好买比平日更宽松的外裳,好叫衣袖将它遮住,莫要让外人看出了端倪来。
我本以为,也许我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虽比不上老鼠干净,可至少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命运总在捉弄我。
我十五岁那年,常在阿爹身边侍奉的丫鬟告老还乡,年有四十了。她服侍风家多年,母亲特地办了一场家宴给她送行。
而恰好是那一场家宴,我没有想过那会是我在风家吃的最后一顿饭。
门槛之外,是我很熟悉的世界,父亲,母亲,府中一众丫鬟小侍。
门槛里面,我的床上,那老丫鬟伏在我身上,直到门被推开那一刻,她还在吻我的脖颈。
我哭过,我喊过,她的力气很大,我很疼,我很疼。
...我要同她一起回去了,作为她向风家讨的最后一样礼物。
她不再是服侍人的丫鬟了,是我要伺候的妻子。
她家里已经有一个男人,与她成婚三十年了,很不喜欢我。
阿了,阿了,你知道吗?我与她成婚十年,我住在柴房,我睡在狗窝,我再也没有吃过饭,偶尔会有菜叶粥。我的妻子,她喜欢和我上床,但也从不会特地把我带到床上去。
她打我,拽我的头发,骂我是表子,她腻了,我的一晚上便只值五个铜币。
阿了,你知道吗?我在这里见过的女人,甚至是男人,比我二十六年来所见过加起来的都多。她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我当人看。
她们会抚摸门口那条看门的狗的头,会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摔到地上。
起初还有人会叫我的名字,后来都直说谁谁家那个傻子。我听不懂,我听不懂,她们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听不懂。
十年,阿了,我一直等着你,我奢望着你也许会记得我,也许会试图来找我,把我从这个地狱带回人间去,就好像池塘边上那一夜,就算你再要把我当成风行涟都可以。
我已经不是风行玉了,这个名字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到底是我日复一日的渴求希冀生了效,还是天命本顽劣,你竟真的到了我的面前。
可是为什么啊,阿了,为什么你不再骑马了,为什么你坐在武侯车上。
你不再穿红衣了,始终是一袭素色,或黑或白。
曾经母亲用一万两把我阿爹从江南买回来,如今你用一把火将我带出去。哭嚎,悔恨,求饶,我都听得很模糊,那些人对着我磕头,叫不出我的名字。
...
叶怀君那时是抱着我走的。
她坐在武侯车上,便让我坐在她膝上,可以靠着她的胸膛。她的心跳很大声,盖过了火焰烧断房梁的噼里啪啦,也盖过了那些人的惨叫和痛哭。
她的怀抱还是那样,滚烫,烧干我落了十年的泪。
她将我带到马车上,是第一次吻我。捧着我的脸,轻柔得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却抱我很紧。
吻也很轻,不是啃咬,不是撕扯,只贴着我的唇,一下又一下地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