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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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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不要躲。”

她去看我身上的伤,指腹摩挲过结疤的伤口。我被她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风行涟呢?”

那个人早已不被我称作阿兄,要如今的我与他论兄弟,未免是高攀。

她不说话,又俯下来吻我的眼睛,鼻尖,脖颈。

“他跟别人有了孩子,我放他走了。”

过了半晌,叶怀君终于答我。

她埋在我胸前,垂下眼帘和唇角,抱着我的腰,委屈得像是一个孩子,我至今不知那神情是真是假。

“玉儿,我只有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直都只有我。但那时我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很疲惫了。

我永远是最下贱的那个,永远不能被别人先选择,就连我的命运也弃我而去。

她没有把我带回叶府,而是进了皇宫,让我与她一同住在那座观天楼里。

我夜里常常是睡不着觉,总惊起那些噩梦。叶怀君便陪我坐起来,或是给我讲起那十年里的事情,或是教我认几颗天上的星星。

在我嫁给那一任妻子后,母亲便给我办了葬礼,说我得了病死了,即日下葬。

她不信,一个人去我的坟头,刨开那些土,将棺材打开,里面那具尸体根本不是我。

我把她的手拿起来看,曾经多漂亮的指甲,如今长得残缺。

“嗯,然后呢?”

我当成一个故事听,靠在她肩上,把那只手按在胸前。

我宁愿相信她真的是爱我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如果她连这也是哄骗我的,那么也许我会是没有力气活着。

叶怀君年纪轻轻便官拜御史台,上奏的折子得罪了不少人,加之以叶丞相为首的二公主党倒台被清算,她一夜之间什么也没有,腿也是那时在狱里被人活生生打断的。

我抚着她的膝盖,却突然笑出了声,“该你的。”

风行涟在叶家失势前便与情妇走了,叶怀君亲自给他安排的车马出城。我问她不是很喜欢他吗?为什么舍得放他走。

她只是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却至今都读不懂。

然后她说自己那时在狱里本该死了,要被拉去斩首的。

但陛下念她少年天才,政事上卓有远见,不忍心叫她就这么送了命,暗地里把她保了下来,将她藏在这观天阁里,说是老国师收的后人,藏了六年才敢让她出来。

叶怀君说着说着,突然背过身去咳嗽,那声音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有一个儿子,叫阿珩,如今也有十岁了,和我长得很像,而我和风行涟长得很像。

我没胆量让他喊我父亲,只想让他叫我一声阿爹。

阿珩很乖,也很喜欢我。我疼他得很,哪怕他不是我的孩子。

我以为我就要这样过一辈子,有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妻子,有一个与我无关但爱我的孩子。

陛下却在此时驾崩。

我的妻子,得罪了半个朝堂被打断了腿,又坐上武侯车继续得罪另外半个,所以她理所应当要被再次清算,我和阿珩本来也在劫难逃。

可她们说我生得很漂亮。

所以我像以前在那个宅子里一样,流连在不同女人的床上,换了一个去天牢里见她的机会。

她更狼狈了。

我的阿了,我的妻子,蜷缩在地上,浑身都是血,没有好肉。

如今不止她的腿,她的手指也断了,那双手不可能再抱得住我。

我央求狱卒把门打开,让我再和她说说话。

我想和她说话,所以我当着她的面被其他女人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我穿好了衣服走到她面前,她都只有一双眼在看着我,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一地。

“阿了。”

我把她抱起来,终于敢叫她的小名,敢和她说我那些年发生的事,也告诉她,虽然我如今是这个样子,但阿珩仍旧在太学读书,他没有见过他阿爹屈居人下的样子。

她让我靠近些,让我逃。

她说三个月前已托人给风行涟送了信,让他看在她曾成全他的份上,回京城来,把我和阿珩带走。

“玉儿,玉儿,我的玉儿....”

叶怀君靠在我怀里,一声又一声喊着我的名字。

直到泣不成声,直到那狱卒过来把我拽走,告诉我时间到了,要想继续和她说话,就再躺到桌子上去。

她望着我,悄无声息地摇头。

我那一日走出天牢,天光比任何时候都晃眼,一切的昏暗都在我身后被隔绝。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

我的阿了啊。

你明了世间万理,通晓古往今来,无愧圣主,无愧国家,无愧百姓。

独独有愧于我,还有阿珩。

你从未许诺过我将来,可是因为早已解出了结局?

......

如她所愿,我带着阿珩,趁夜与风行涟出了城,此后便和他住在一起。

那是索然无味的五十年。

我一遍遍回忆着前尘,想着阿了的脸,她的声音,直到一切都褪了色。

风行涟几乎不与我说话,只是给了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我几乎不记得他是什么样子了,只有他临终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是记得很清的。

他说,叶怀君十九岁的时候就想娶我。

状元游街的那一日,那唯一一朵被她佩在鬓边的玉兰,是她在我院子里摘的。彼时我因为顶撞父亲被关到了柴房去。

等我十三岁了,到了可以提亲的年纪,她想过很多次要来,只是没有一次被允许。

她是叶家嫡女,是少年天才,是叶家的脸面。

一个庶子,一个伎子的儿子,怎么能站到她身边。

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娶了风行涟,而那时他早已爱上别人。

叶怀君很坦然,很大方,任他与情妇在一起。起初是要求他常常把我叫来,结果不需他叫,我自己也会来,还省了风行涟不少力气。

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情意,她一个人背负就好。

所以她从未告诉我任何,甚至乎看见我独自在栏杆上的那一夜,彻底压不住的渴望吞没所有的理智,她也不敢喊我的名字。

阿珩,他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是我。

那条发带,她一直留着,收在玉盒里。让风行涟交给我。

我接过那盒子,风行涟便彻底断了气。

自此,记得那些前尘往事的人,除了我,再也没有活着的。

—— ——

如今我一百岁了,是闭了眼便不知还能不能睁开的年纪。

那根发带,我一直系在右腕。火烧不焦,刀切不断,脚踩不烂。

阿了啊,我的阿了,我的妻子,我已经快要彻底忘记你了。

等我死的那一日,你要再像八十五年前那样,握住发带的另一头,把我引向有你的黄泉。

再也不要留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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