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从撕心裂肺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脸颊的疼、心里的堵，好像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几分，整个人也变得无力起来。

就在我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爸爸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然然，爸爸听说，乌克兰的大马戏很有名，爸爸想去看看，你能带爸爸去吗？”

人家正陷在这么深的伤心里，他却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幼稚的要求。

马戏哪里是大人喜欢看的？

明明是我们小孩子才会稀罕的热闹。

我心里清清楚楚，爸爸这个突兀的要求，不过是想让我转移注意力，让我开心一点，摆脱那些烦心事罢了。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爸爸眼里那份诚恳的、毫不掩饰的心疼，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基辅地铁蓝线的左岸地铁站钻出来，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路步行十分钟，基辅马戏剧院就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栋带着复古欧式风情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爬着些许深绿色的藤蔓，门头立着鎏金的马戏元素浮雕，圆顶的设计透着浓浓的苏式韵味。

门口的广场上，散落着卖彩色气球和棉花糖的小摊贩，三三两两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叽叽喳喳的笑声裹着甜腻的糖味，飘得很远很远。

剧院门口的指示牌漆着磨旧的红漆，偶尔有穿着鲜艳演出服的演员匆匆走过，为这栋沉静的老建筑，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今天是礼拜天，我们来之前没有查过演出安排，也没有提前买票，心里本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却格外幸运——今天正好有俄罗斯大马戏的巡回表演，余票还有不少。

我们坐在第三排，离舞台很近，能清晰地看见场地里铺着的大红绒布，连演员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报幕员那雄浑厚重、带着磁性的俄语，裹着剧场的回音，直直钻进耳朵里，我的心瞬间被扯到了那片圆圆的表演场地，所有的烦心事，好像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一场欢快热闹的俄罗斯大马戏，把剧场里的孩子和大人们都逗得哈哈大笑。

滑稽的小丑踩着夸张的大鞋子，晃着彩色的卷发，在看台上来回晃悠，最后竟一眼选中了我，弓着腰做出邀请的姿势，让我走下看台，和他们一起表演。

我攥着拳头，忐忑地走上那片红绒布，头顶的追光灯格外刺眼，白花花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根本看不见爸爸坐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还好，我的俄语很好，他们用标准的俄语跟我说的每一句台词，我都能听懂。

深吸一口气，我顺着他们的节奏，笨拙却认真地配合着，完成了一场可笑又滑稽的表演。

当那个小丑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看台时，他突然抬手，在我的鼻子上套上了一个红红的小丑鼻子，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橡胶味。

紧接着，他又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毛茸茸的狮子玩偶，塞到我手里——金黄色的绒毛，圆溜溜的黑眼睛，憨态可掬，可爱极了。

当我顶着红红的小丑鼻子，抱着狮子玩偶，跟着爸爸走出马戏大剧院时，我的心情已经彻底松快了。

真的，那是连日来最开心的一刻，脸颊的疼、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好像都被这场热闹的马戏冲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甜。

爸爸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第聂伯河左岸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波多尔码头附近的亲水平台——这里是基辅看第聂伯河的绝佳去处。

岸边立着复古的铁制栏杆，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不远处还有几座造型别致的观景亭，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

我们坐在河边的木质长椅上，看着第聂伯河里的河水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游船驶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市井的热闹气息，裹着河风扑面而来。

沉默了许久，我突然侧过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悄悄问了一句：“爸爸，如果一个家庭里，妈妈做了对不起爸爸的事，爸爸应该怎么办？”

真的，我现在想起来，当时问出那个问题，真的非常非常傻。

不是我不够聪明，而是在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爸爸面前，我完全卸下了所有的戒心，只想把心里的困惑、把那道解不开的结，说给他听，想从他那里，找到一个答案。

爸爸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酸涩和疲惫。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半天，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缓缓流淌的第聂伯河上，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映着天上的云朵，也映着他落寞的侧脸。

河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水面上随波飘荡的落叶，看着远处横跨河面的桥梁，眼里像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