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我还是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上学、放学,去琴房回课,到芭蕾学校训练。
可没人知道,此刻的我,早已不是2000年暑假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
不是因为过了一个夏天就满了十岁,
不是因为一个假期猛地长高了五厘米,
更不是因为五官长开、模样越来越出挑。
那个从前为了妈妈一句夸奖,就拼命一遍遍练音阶的小姑娘,彻底消失了。
琴房里的斯坦威钢琴依旧光亮,黑白键敲出来的声音依旧清脆,可我的指尖再也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只是按部就班地起落,像完成任务一样弹完规定曲目,合上琴谱转身就走。
娜塔莎老师皱着眉的叮嘱,我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往心里放。
芭蕾课也是一样。
以前我会对着镜子反复抠每一个踮脚、转圈的动作,生怕不够标准被老师说、让妈妈不高兴。
现在我只是跟着队伍做动作,做到合格就行,再也不会为了追求完美,回家后一边背单词一边压腿下腰。
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些才艺根本不是我自己想学的。
它们夺走了我的童年,我以后也不会靠这些吃饭。
我想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就必须挣很多很多钱。
我知道钢琴老师娜塔莎一直想来中国看看,看看这个遥远又古老的国家,可她始终没能成行。
为什么?
因为她没钱。
一张基辅往返北京的打折机票,就要将近八千块人民币,娜塔莎根本拿不出来。
你看,想要活得开心,没有钱怎么可能?
娜塔莎是妈妈精挑细选的老师,还是乌克兰的功勋演员,可一节课才收二十格里夫纳,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三十五块左右。
钢琴弹得再好,又怎么能让我挣到大钱?
芭蕾就更不用说了。
基辅大剧院、俄罗斯芭蕾舞团巡演的门票才两块钱,我去看还能免费。
学这些东西,根本撑不起我想要的生活。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少了小孩子该有的软糯娇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是冷淡。
我不再主动跟妈妈说话,除非她先开口,否则我就一直沉默。
饭桌上,她把剥好的水果递过来,我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拿起自己那份,全程不看她一眼;
她想摸摸我的头,问问我学校的事,我总是借口收拾书包、要去练琴躲开,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爸爸走后,高健又开始频繁在我家住下。
以前他还知道避着我,言行举止都带着拘谨,现在倒像半个主人,大摇大摆坐在客厅看电视,随手拿起爸爸用过的杯子喝水,和妈妈在厨房说说笑笑。
那些细碎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再也不会叫他“健哥哥”,连名带姓直接喊:高健。
撞见他在家,就当没看见一样从旁边走过,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他偶尔讪讪搭话,问我学习紧不紧、琴练得怎么样,我要么装作听不见,要么冷冷丢一句“跟你没关系”,直接把他噎住。
妈妈看在眼里,有时会叹气劝我:“然然,别这样对建哥哥,女孩子要有礼貌。”
我只当耳旁风。
她哪里明白,自从在克里木别墅撞见那一幕,自从她为了这个男人狠狠扇我那一巴掌,我对她最后一点依恋和信任,就碎得拼不回去了。
女孩子确实要有礼貌,乌克兰尤其看重女孩的优雅与气质,从小就教这些。
可女孩子光有礼貌就够了吗?
更要有骨子里的尊严。
高健比妈妈小整整十岁,也敢登堂入室,实在可笑。
我在心里给自己筑起一道厚厚的墙,把妈妈、高健,还有所有让我难堪难过的人和事,全都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