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零号协议的第一天晚上,花清许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她的个人空间的镜子里,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那个人是她自己。
但又完全不像她。
镜子里的“花清许”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她的脸上没有花清许惯常的冷漠和防备,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浅浅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她很喜欢的人。
花清许站在镜子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花清许”歪了歪头,笑容加深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是你呀。”
“你不是我。”花清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没有穿过白色实验服进游戏。我没有那种表情。我不那样笑。”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旧日花清许。上一个循环的我。在枫砚秋的会客室里消失的那个。”
镜子里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不愧是主人格。观察力满分,推理能力满分,毒舌程度——嗯,暂时给个八分吧,还有进步空间。”
“你为什么在我的镜子里?”
“因为我不想消失。”旧日花清许说,声音里的温柔渐渐褪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枫砚秋每轮循环都会找到这一轮的你,上一轮的我,上上轮的另一个我。我们长得都一样,性格都差不多,但每个人都有细微的不同。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花清许没有回答。
“在于——我们中有的人,不想死。”旧日花清许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枫砚秋每一轮都以为下一轮的你能活下去。但你看,我死了,上一轮的我也死了,上上轮的也死了。只有你——这一轮的你——有七个人格,有花神的碎片,有活下来的希望。而我们这些‘普通’的花清许,就只能当垫脚石。”
她的声音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花清许沉默了很久。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加入零号协议的时候,枫砚秋把‘因果锚点’连到了你的意识里。我是从那个锚点顺着过来的。”旧日花清许说,“他想让你记住所有循环的真相。但他没想到,我也顺着过来了。”
“你想做什么?”
旧日花清许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手指触碰了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她的手指穿过了镜子,伸向了花清许的方向。
“我想……”
花清许没有后退。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只穿过镜面的手。
手掌是凉的,没有体温。但触感很真实,像握住了一块冰。
“你想替她活下去?”花清许问。
旧日花清许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想。”花清许说,“被牺牲的人,总会有不甘。这很正常。”
她的蓝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倒映着旧日花清许惊讶的脸。
“但你不能替她活。”花清许说,“因为你只是一段记忆残留。你没有实体,没有意识核心,没有七个人格。你连‘自己’都不是完整的。”
旧日花清许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好想再见他一次。不是隔着会客室的距离,不是以一段记忆的形式。我想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着我——不是看‘这一轮的花清许’,而是看我。我。那个在上一轮循环里,陪他走过最艰难日子的人。”
花清许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陪他走了多久?”
“从循环的第214次到第215次。现实中大概过了三个月,但在游戏里的时间感知不一样……我感觉像是过了三年。”
“三年。”花清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里,你对他说过‘我喜欢你’吗?”
旧日花清许的脸微微泛红——即使只是一段记忆残留,她的情感反应仍然真实。
“说过。在他以为我要死的那一次。”她低下头,“但不是我先说的。是他先开的口。他说,‘花清许,下一轮的你,可能不会记得我。但我还是会找到她。’我说,‘那你找到她之后呢?’他说,‘陪她走到通关。’我说,‘那我呢?’他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把刀,切开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花清许松开了她的手。
“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不想骗你。”花清许说,“他喜欢你。但他在等的人,不是你。”
旧日花清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已经破碎了,“他在等那个能通关的花清许。那个有七个人格的、不会被游戏吞噬的、能改写规则的花清许。他等的是你。”
花清许看着她哭泣。她的心里没有愧疚——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没有同情——因为她不需要同情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理解。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她问。
旧日花清许抬起泪眼,看着她。
“让我留在你的意识里。”她说,“我不抢你的身体,不抢你的枫砚秋,不抢你的任何人。我只是不想消失。我想……看到最后。看到你通关。看到这该死的游戏的结局。”
花清许沉默了。
意识深处,六扇门在震动——花杀在说“不行,太危险”,花酿在说“让她留下来吧好可怜”,花辞在说“风险收益比不平衡”,花烬在说“有意思有意思让我研究一下记忆残留的结构”,花眠在说“……”,花神没有说话。
花清许做了决定。
“你可以留下来。”她说,“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在我的意识里只能待在我给你划定的区域。不能靠近那七扇门。”
“第二,你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扰我的人格切换。”
“第三——”花清许停顿了一下,“你不能叫‘花清许’。你已经不是了。换个名字。”
旧日花清许低头想了想。
“叫‘念秋’吧。”她说,“想念的念。枫砚秋的秋。”
花清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两颗珍珠。
“可以。”她说,“念秋。欢迎来到我的意识世界。”
念秋的眼泪还没干,但她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再是温柔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谢谢你。”她说,“你比我想象的好说话。”
“别误会。”花清许转身走向床边,背对着镜子,“我只是在做风险可控的实验。你是一段有价值的记忆残留,留着你,我就能读取上一轮循环的情报。”
“口是心非。”念秋在镜子里笑了。
“闭嘴。”
“上一轮的我也经常对枫砚秋说‘闭嘴’。”
“……你再说话我把镜子砸了。”
念秋笑着举起了双手,从镜面上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花清许自己的倒影——蓝色瞳孔,面无表情,左肩上的绷带丑得像一条蜈蚣。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是对念秋说的。不是对枫砚秋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
第二天早上八点,花清许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左手本能地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她从副本里带回来的那颗带刺的白玫瑰(已经干枯了,但刺还在)。
警报声来自门外。
花清许调出监控画面,看到走廊里一片混乱。有玩家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火焰从某个房间的门缝里窜出来。
她穿上战斗服——黑色的基础防护服,左臂袖口内缝着那条彩色丝带(她自己缝的,针脚很丑),推门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她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玩家。
那个玩家的脸都吓白了:“猎神日!今天是猎神日!”
“猎神日?”
“每月的团队强制对抗赛!所有小队随机匹配,输的队伍会有随机一名队员被‘放逐’——从游戏里彻底删除!”
花清许皱起了眉。她还没有看过这方面的规则说明。
她打开个人终端,快速检索“猎神日”——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猎神日规则:每月最后一日,所有小队强制进入竞技场。两队对抗,败者组中随机一名队员将被永久放逐(即脑死亡)。胜者组获得败者组50%的星尘及一件随机道具。】
“放逐。”花清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死亡。”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战术分析、风险评估、应对方案。但最清晰的一个念头是:枫砚秋那个只剩七十三年寿命的骰子,今天可能又要用上了。
通讯器响了。
是枫砚秋。
“醒了?”
“听见警报了。”花清许一边往基地大厅跑一边说,“猎神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昨晚就睡不着了。”
“我昨晚本来就睡不着。”
枫砚秋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花清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匹配结果出来了吗?对手是谁?”
“出来了。”枫砚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排名第三的小队,‘血色黄昏’。队长代号‘血鹰’,积分榜总排名第七。”
“排名第三?我们的排名是多少?”
“第九。”
花清许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第九打第三?”
“嗯。”
“胜率?”
“按积分算,不到百分之二十。”
花清许深吸一口气。
“但按你的直觉算呢?”
枫砚秋在通讯器的另一端轻轻笑了一声。
“按我的直觉算——百分之百。”
“你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出过。”枫砚秋说,“但每一次出错,我都没死。因为有人替我挡了。”
花清许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没有再问,推开了基地大厅的门。
---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
沈时渡站在圆桌中央,全息地图已经切换成了竞技场的三维模型。他的脸色很冷静,但花清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那个节奏——就是昨天她看到过的、和温酒有关的那个节奏。
温酒站在他旁边,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深红色的紧身战斗服。她的手术刀包已经打开了,十二把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正在给每一把刀消毒——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卫惊鸿难得没有用镜像分身。他的本体坐在椅子上,银白色的流光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太阳穴下方,那枚镜像芯片的位置,正在发出微弱的彩虹色光晕——他在预载数据化程序。
萧寒站在卫惊鸿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的重力腕轮已经戴好了,袖口的散热鳍片微微张开,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花清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数数。
叶凌霄没有睡觉。他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握着录音笔,另一只手在马甲的十六个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他找出来的东西堆了一桌子:三块压缩饼干、一把生锈的小刀、一捆尼龙绳、一个坏掉的指南针、和一张写着“别相信任何人”的纸条。
曲临安抱着她的假骰子,蹲在圆桌下面。她的兔子耳朵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随着她发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临安。”花清许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