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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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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协议的食堂没有固定的开饭时间。温酒说的。

“因为每个人的时间感知都不一样。”她站在料理台前,用手术刀切胡萝卜,刀刃切入果肉的声音几乎是无声的,只有刀锋与砧板之间极细密的摩擦声,像蚕在吃桑叶,“沈时渡的时间感是倒着走的,他总觉得晚饭是明天的早饭。卫惊鸿的数据化会让他的新陈代谢错乱,他饿的时候不是胃在叫,是他的镜像芯片在提示他该补充能量了。萧寒……”她顿了顿,看了门口一眼,萧寒不在,只有黑豹虚影的尾巴在门缝里一闪而过,“萧寒不会主动来吃饭。你得把饭端到他面前,放在他右手边,然后走开。不要等他说谢谢,他不会说的。但如果你放了三次他都没吃,那碗饭就不能要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他会看着那碗饭看很久,看到饭凉了,看到米粒变硬了,看到汤面上结了一层膜。”

花清许坐在料理台对面的高脚凳上,看着温酒的手。那双正在切胡萝卜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握刀留下的老茧。她用手术刀切菜的样子和切怪物时一样——精准、冷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唯一的区别是,切怪物的时候她哼《小星星》,切胡萝卜的时候她不哼。

“为什么不哼了?”花清许问。

温酒的刀停了一下。“因为胡萝卜不会喊疼。”

花清许没有说话。温酒继续切。胡萝卜丝从刀锋下连续地、均匀地涌出来,堆在砧板的一角,像一小堆橙色的雪。

“温酒。”

“嗯。”

“你给沈时渡送过几次饭?”

温酒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数过。”

“数了。”

“没数。”

“你骗人的时候睫毛会颤。”

温酒抬起头看着她,睫毛确实在颤。

“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情报员可惜了。”温酒把手术刀放下,从架子上取下一口锅,放在炉灶上。锅是铸铁的,很重,她单手端起来毫不费力——那双手能握住最细的手术刀,也能端起最重的锅。

“叶凌霄已经是情报员了。”花清许说,“我不跟他抢工作。”

“你跟他抢他也抢不过你。”温酒把胡萝卜丝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但你不会抢,因为你知道他需要‘被需要’的感觉。”

花清许看着蒸汽中温酒模糊的轮廓。温酒说的对。叶凌霄收集了那么多废品——过期饼干、生锈螺丝钉、破旧的便利贴——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有用,而是因为他在证明自己“还有用”。一个被多次清空记忆的人,需要用外物来锚定自己的存在。录音笔、纸条、螺丝钉,都是他的锚。

“枫砚秋也是。”花清许说。

温酒在炒菜的动作没有停,但声音变轻了。“他也是什么?”

“也需要锚。”

“他的锚是什么?”

花清许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白玫瑰刺留下的伤疤,有三道针眼大小的、缝纽扣时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是真实的——是她在这个游戏里存在过的证据。

“我。”她说。

温酒的锅铲在锅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关小了火,转过身,看着花清许。蒸汽在她身后升腾,像翅膀。

“花清许。”

“嗯。”

“你知道枫砚秋为什么把你的椅子搬到他旁边吗?”

“卫惊鸿说过了。他不想离我太远。”

“不只是不想离你太远。”温酒把锅铲放在架上,“他以前那把椅子在最边上。不是因为他不合群,而是因为他坐在最边上,能看到所有人——所有人的表情、所有人的动作、所有人的安危。他习惯了守在边缘,不是因为边缘安全,而是因为边缘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花清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把椅子用了多久?”

“七次循环。”温酒说,“从第一轮循环到第七轮循环,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垫磨破了,椅背被他靠出了一个凹痕。他从来不换,因为他说‘换了新的就记不住了’。”

“记不住什么?”

“记不住上一轮循环里,谁坐在他对面。”

花清许没有说话。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枫砚秋那把从最边上搬过来的椅子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椅背上的凹痕。凹痕很深,不是一天两天能靠出来的。是无数次熬夜、无数次等她回来、无数次在黑暗中等天亮留下的。她把手指嵌进那道凹痕里,感觉到了木头的纹理——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很多次但永远磨不平的皮肤。

“温酒。”

“嗯。”

“他等了我七次循环。每一次都等不到。”

温酒没有说话。她把火关了,锅里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变淡了。

“所以这一轮,他不会等了。”花清许说,“他会跟在我后面,四十厘米。不远,不近,刚好够挡掉所有从后面来的攻击。”

温酒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让他挡吗?”

花清许把手指从椅背的凹痕里抽出来。“不挡。但我会让他觉得他在挡。”

温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她哼起了《小星星》,调子还是不准,但比之前轻快了很多。

曲临安是第一个到食堂的。

她穿着那件黄色的鸭子卫衣,鸭子的嘴巴在她头顶一开一合,像在跟着她说话。她怀里抱着两颗骰子——她自己的那颗和镜像给她的那颗,两颗骰子的点数一样歪扭,但镜像的那颗每一笔都更用力。她把两颗骰子并排放在桌上,一颗在左,一颗在右,中间留了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是给谁留的?”花清许问。

曲临安用手指点了点空位。“哥哥的。”

花清许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卷旧绷带。“你哥哥——他还在游戏里吗?”

曲临安摇了摇头。她的兔子虚影从头顶冒出来,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他不在了。但他把幸运给了我。我的幸运不是天生的,是他用自己的命换的。”她拿起桌上的骰子,把两颗叠在一起,上面的骰子刚好卡在下面骰子的点数凹槽里,不会掉,“所以我每天都给他留一个位置。万一他哪天回来了,看到有空位,就知道我没忘。”

花清许看着她把两颗骰子叠在一起的动作,看着她头顶垂下来的兔子耳朵,看着她黄色卫衣上那只嘴巴一开一合的鸭子。

“他不会回来的。”花清许说。

曲临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眼睛被兔子耳朵遮住了,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但他希望你活着。”花清许说,“你把他的那一份也活了。他回不回来,不重要。”

曲临安的嘴唇不抖了。她把两颗骰子从叠放的状态分开,重新并排放在桌上,左一颗,右一颗,中间留空。

“姐姐。”

“嗯。”

“你也有哥哥吗?”

花清许沉默了片刻。“没有。我是独生女。”

“那你孤独吗?”

花清许想说不孤独。但她看着自己口袋里那些发光的道具、彩色丝线、珍珠粉末、骰子、纽扣——这些东西把口袋塞得满满的,但她还是觉得不够满。

“以前不觉得。”她说,“现在觉得了。”

“为什么现在觉得?”

“因为以前我一个人。现在有七个人在我脑子里。”

曲临安歪了歪头。“那不是应该不孤独了吗?”

花清许看着她。“七个人都在我脑子里,但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我’。自己和自己说话,不算聊天。”

曲临安的眼睛从兔子耳朵下面露出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姐姐你跟我聊天。我不是你。”

花清许看着曲临安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怀里的两颗骰子,看着她头顶那只垂着耳朵的兔子。她想说“好”,但花酿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软软的,像棉花糖在阳光下融化的声音。

“姐姐,我替你说。她说‘好’。”

花清许没有阻止花酿。她让花酿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去,变成了一个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好”。

曲临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你刚才的声音不一样。”

“那是花酿。我的人格里最会撒娇的那个。”

“她会撒娇?那你让她跟我撒一个。”

花清许的意识深处,花酿在粉色门后面笑得打滚。“姐姐,你替我撒。”

“不撒。”

“那你让我出去,我自己撒。”

花清许沉默了一秒。“出来吧。”

那扇粉色的门开了。花酿从门后面走出来,穿着和花清许一样的基础防护服,但左臂的彩色丝线被她编成了一个蝴蝶结,打在手腕上。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嘴角的弧度比花清许大得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不是灯,是星星。

花清许把主人格的控制权交给了花酿。镜片上的蓝色褪去,粉色浮现,“咔哒”一声机械脆响。花清许的眼瞳从蓝变成了粉,嘴角从零变成了十五度。

花酿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曲临安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临安。”花酿的声音和花清许完全不同——不是声线的不同,而是语气。花清许说话像刀,花酿说话像羽毛。

曲临安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嘴巴慢慢张大了。“姐姐……你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换了一个人格。”花酿伸出手,把曲临安头顶垂下来的兔子耳朵拨正,“你想听撒娇是吗?”

曲临安拼命点头。花酿笑了。她歪了歪头,眨了一下粉色的眼睛,然后用一种花清许永远不可能发出的声音说了一句:“临安姐姐~你的骰子好好看哦,能不能借我玩一下下~”

曲临安的脸“唰”地红了。

“啊啊啊啊啊——”她捂住脸,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头顶的兔子耳朵疯狂地抖。两颗骰子从桌上滚下来,一颗滚到花酿脚边,一颗滚到桌子底下。

花酿捡起脚边那颗骰子,举到眼前。点数歪歪扭扭,蓝色的颜料有些褪色了,有些地方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她把骰子握在掌心里,感觉到木头的温度——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因为曲临安每天都抱着它,用体温捂热了。

“临安。”

“嗯……”曲临安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这颗骰子,真的是你爸爸送的吗?”

曲临安的手指慢慢放下来,露出红红的眼睛。“不是。是我自己画的。”

花酿没有说“我知道”。她只是把骰子放回曲临安手里,然后把蹲在地上的曲临安拉起来,抱了一下。花酿比曲临安矮一点,拥抱的时候下巴刚好抵在曲临安的锁骨上。她的头发蹭着曲临安的下巴,痒痒的。

曲临安愣住了。

“你……你抱我……”

“嗯。”花酿的声音从她锁骨处传来,闷闷的,“花清许不会抱人。枫砚秋也不会。所以我替他们抱你。”

曲临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那种哭。她伸出手,抱住了花酿。两个人在食堂中央抱了很久,久到锅里的菜快凉了,久到温酒把火重新打开热了一遍。

花酿从曲临安肩膀上抬起头,粉色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食堂门口的枫砚秋。

他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黑色瞳孔里倒映着花酿粉色的眼瞳。

“花酿。”他说。

“枫砚秋哥哥~”花酿的声音自动切换到了撒娇模式,但她没有从曲临安怀里出来。

“花清许呢?”

“在里面休息。她累了。”

“累什么?”

花酿歪了歪头。“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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