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安是在一个没有副本的下午发现骰子裂了的。
不是摔的,不是砸的,是自己裂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手绘的、点数歪歪扭扭的木头骰子,想把它放在桌上和镜像给的那颗并排,手指刚碰到骰子的表面,就感觉到了一道细微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缝隙。她把骰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缝隙从“一”点的中心穿过,经过“二”点,延伸到“三”点的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骰子的表面切割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花清许从走廊经过,又倒回来,站在她房间门口,七色瞳的镜片从透明自动切换到了蓝色——不是故意的,是七色瞳检测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
“你的骰子在哭。”花清许说。
曲临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骰子不会哭。”
“它在哭。不是用眼泪,是用裂缝。”花清许走进她的房间,没有敲门,因为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曲临安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墙上贴满了画——不是买的,是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嘴巴不对称的鸭子、翅膀一长一短的蝴蝶。每一幅画下面都写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那是她刚进游戏的时候。
“你画的?”花清许问。
“嗯。画得不好看。”
“好看。”
曲临安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面无表情,但她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和说“你的骰子坏了”一样平。曲临安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那种平平的语气比夸张的夸奖更可信。
“姐姐,骰子裂了。会不会就不能用了?”
花清许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曲临安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镜像给的那颗骰子,裂了的那颗放在床单上,裂缝朝上,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它本来就没有功能。”花清许说。
曲临安的手指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曲临安把裂了的骰子从床单上捡起来,握在掌心里,裂缝硌着她的掌纹,“爸爸没有送过我骰子。哥哥也没有。是我自己画的。用颜料,用笔刷,在木头上画了一整天。画了擦,擦了画,画到手指全是颜料,洗不掉。”
花清许看着她沾满颜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蓝色的残留,洗不掉了,渗进指甲的纹理里,像树的年轮,像骨头的裂痕,像枫砚秋右手上那道白线。
“为什么画骰子?”
“因为骰子可以决定命运。”
“你的命运不是骰子决定的。”
曲临安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那是什么决定的?”
花清许没有回答。她把曲临安的手拉过来,翻开她的掌心,看着那颗裂开的骰子。裂缝从“一”点到“三”点,把骰子分成两半,但没有碎,因为曲临安一直握着它,用体温和掌纹把它固定住了。
“你握着它,它就不会碎。”花清许说,“你握着它,它就有功能。”
“什么功能?”
花清许把曲临安的手指合拢,让她握紧骰子。“让人相信命运是可以被握在手里的。”
曲临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那种哭。她趴在花清许的肩膀上,哭着说:“我不想骗人……但我怕如果我说骰子是假的,大家就不会对我好了……”
花清许的手停在她的背上,悬着,没有落下。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花清许不会拥抱,不会说“没事的”,不会拍着别人的背说“哭出来就好了”。她是蓝色的,冷的,像冰。
但花酿不是。
“让我来。”花酿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粉色的门开了一条缝。
花清许闭上了眼睛。当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瞳从蓝变成了粉。她把曲临安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没有人给她拍过但她知道应该怎么拍的那种拍法。
“临安。”花酿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在阳光下融化的声音,“你骗了大家,大家还是对你好。不是因为骰子是真的,是因为你是真的。”
曲临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花酿粉色的眼睛。“花酿姐姐……你不怪我吗?”
“不怪。”花酿用手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不太熟练,因为花清许不哭,她没有练习的机会,“花清许也不怪你。她只是不会说。”
“那枫砚秋哥哥呢?他会怪我吗?”
“他不会怪你。他只会怪自己。”
“为什么?”
花酿想了想,歪了歪头。“因为他觉得,如果他能让你感觉到安全,你就不需要用假骰子来骗自己了。”
曲临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两颗骰子——裂的那颗和镜像给的那颗——都塞进花酿的手里。
“花酿姐姐,你帮我选一颗。哪颗是真的?”
花酿看着掌心里两颗骰子。一颗是曲临安自己画的,点数歪扭,颜料褪色,木头表面有被汗浸湿后留下的深色印痕。一颗是镜像给的,点数同样歪扭,但每一笔都更用力,像是有人怕字迹褪色,拼命地把颜料压进木头的纹理里。
“都是真的。”花酿把两颗骰子都放回曲临安手里,“一颗是你自己画的,一颗是你的镜像画的。你和你镜像,都是你。”
曲临安握着两颗骰子,手指在裂缝上摸索。
“花酿姐姐。”
“嗯。”
“花清许姐姐她——会笑吗?”
花酿沉默了一瞬。“会的。只是她笑的次数很少,少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她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枫砚秋给她重缝彩色丝线的时候。她看到针脚比她自己缝的整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那就是她的笑。”
曲临安把裂了的骰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我想看到花清许姐姐笑。不是嘴角上扬一个像素,是真的笑。”
花酿看着她闭合的眼睑,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她怀里那颗裂开的骰子。
“那你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了,总能看到的。”
曲临安睁开眼睛,粉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花酿粉色的眼睛。两个粉色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没有尽头。
“花酿姐姐,你不会消失吧?”
花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会。”
“你保证?”
花酿看着曲临安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和那两颗被她握得温热的骰子。“保证。”
曲临安笑了。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一种“我相信你”的笑。
花酿从床边站起来,把粉色眼瞳还给了花清许。蓝色重新出现,镜片“咔哒”一声,花清许站在曲临安面前,手里拿着那颗裂开的骰子。
“临安。”
“嗯。”
“这颗骰子,我帮你修。”
“修不好怎么办?”
花清许从口袋里拿出彩色丝线的线头,把骰子放在桌上,用丝线沿着裂缝缠绕。一圈一圈,蓝色的线嵌进裂缝里,像缝伤口,像缝纽扣,像缝花神在她掌心里画的那个无限符号。
“修不好,就让它带着疤。”
曲临安看着那颗被蓝色丝线缠住的骰子,裂缝被填满了,但线头的颜色和骰子原来的颜色不一样。原来的颜色是木头的本色加蓝色的颜料,现在加了一条更蓝的、更亮的、像河流一样的线。
“姐姐,这个疤好看。”
“嗯。”
“你缝的针脚还是好丑。”
花清许的手指停了一下。“……枫砚秋说会教我。”
“他教了吗?”
“没有。他忘了。”
曲临安把修好的骰子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眼前。蓝色丝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小河从“一”点流向“三”点。
“姐姐,枫砚秋哥哥不是忘了。他是不敢教你。”
“为什么?”
“因为教了你,你就不需要他了。”
花清许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卷旧绷带。“我不需要他会缝针脚,我也需要他。”
曲临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姐姐,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吗?”
“不红。”
“你现在脸红了。”
花清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温的。不是烫,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