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光线问题。”
“不是。”
“是。”
“姐姐,你嘴硬的样子和枫砚秋哥哥一模一样。”
花清许没有说话。她把彩色丝线收回口袋,把针放回线轴上,把曲临安的两颗骰子并排放在桌上。左一颗,右一颗,中间的空位还是空的。那是给她哥哥留的。
“临安。”
“嗯。”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曲临安的手指在骰子上停了一下。“曲临风。”
“风。”
“嗯。因为他跑得快。”
花清许想起了沈时渡的搭档。也跑得快。也死了。也留下了一个人。
“你恨他吗?”
曲临安抬起头。“恨谁?”
“你哥哥。他把幸运给了你,自己死了。你恨他吗?”
曲临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虚拟天空在切换颜色,从蓝变紫,从紫变粉,从粉变橙。黄昏了。虽然这里是游戏,没有真正的黄昏。
“不恨。”她说,“但我很想他。”
花清许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里没有掉下来的眼泪。
“临安。”
“嗯。”
“你每天给他留一个位置。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你是他妹妹。他跑得快,但他跑不出你的记忆。”
曲临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无声的,而是带着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两颗骰子中间,哭着喊“哥哥”。花清许站在她旁边,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放在曲临安的后脑勺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那只手是凉的。但曲临安没有躲。
因为凉的不是手,是花清许不会说的温柔。
傍晚。食堂。
曲临安把两颗骰子放在桌上,左一颗,右一颗,中间空位留给哥哥。她今天没有穿黄色的鸭子卫衣,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T恤。因为黄色的鸭子会笑,她今天笑不出来。
温酒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喝。”
“温酒姐姐,我不想喝。”
“你哭了。哭了要补水。”
曲临安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膜,是放凉了之后凝结的。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一口。咸的,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那种咸。
“温酒姐姐。”
“嗯。”
“你哭过吗?”
温酒的手指在手术刀上停了一下。“哭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为什么哭?”
温酒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便利贴。那些被撕掉的、留下胶痕的、写过字又擦掉的便利贴。
“因为我说了‘别走’,他还是走了。”
曲临安放下勺子。“那他回来了吗?”
温酒看着食堂门口。沈时渡站在那里,怀表在口袋里,便利贴在表盖上。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着,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人。
“回来了。”温酒说,“但他不记得自己走过。”
沈时渡走进来,坐在温酒旁边。他看了一眼曲临安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口的汤,又看了一眼温酒的手臂。上面没有新贴的便利贴,只有胶痕。
“温酒。你的便利贴呢?”
“用完了。”
“我帮你买。阿堵那里有。”
温酒看着他。“阿堵不收星尘。他收记忆。”
沈时渡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怀表的表壳,摸到便利贴的边缘。“我的记忆不多。够买一包便利贴。”
温酒没有说话。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包便利贴,新的,没有拆封。不是买的,是她自己裁的。用手术刀,把一张白纸裁成小方块,边缘整齐得像机器切的。
“你裁的?”
“嗯。”
“裁了多久?”
“一晚上。”
“为什么不买?”
温酒把便利贴放在桌上,推到沈时渡面前。“因为买的没有温度。”
沈时渡拿起一张便利贴,放在掌心里。纸是凉的,但边缘有温酒手指捏过的痕迹——不是指纹,是体温。纸吸收了体温,变得不那么凉了。
“温酒。”
“嗯。”
“你的名字,我写好了。便利贴呢?”
温酒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白色的,没有胶痕,没有字。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沈时渡面前。“画。不要写字。”
沈时渡拿出钢笔,拔开笔帽,在便利贴上画了一个圆。不是完美的圆,边缘有些歪,比上次画的更歪。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想曲临安全家福里那个空位,想曲临风临死前说的“替我活下去”,想曲临安每天在桌上留的那个空位——不是留给死人的,是留给活人的。怕自己忘了还有人没回来。
“沈时渡。你画的圆越来越歪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是圆的。”
“那是什么形状的?”
沈时渡看着曲临安面前那两颗并排的骰子,和中间那个空位。“是缺了一块的。”
温酒把那张画着歪圆的便利贴贴在自己的手背上,用袖子盖住。“沈时渡。”
“嗯。”
“缺的那一块,我帮你补。”
沈时渡看着她。温酒的眼睛不是温柔的,不是锋利的,而是一双“等了你很久”的眼睛。
“怎么补?”
温酒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作品。
“这样补。”
曲临安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把面前那碗凉了的汤喝完,把两颗骰子收进口袋,把中间的空位留在了桌上。
不是忘了收。是不想收。
万一哥哥今天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