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尚未破晓，夜色与晨雾交织，笼罩着整座清虚宗。

主峰崖坪之上，寒风裹挟着浓重山雾，扑面而来。

沈令仪早早便已抵达，比约定的时辰还要早了半刻，孤身立在崖边。

今日，是崔闵亲口承诺，亲自授她修行的第一天。

昨夜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反复思量该如何面对这位行事愈发反常的师尊。

可当真置身于此，望着茫茫云海，心底依旧抑制不住地发虚，莫名的慌乱挥之不去。

“来早了。”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沈令仪骤然回神，转身行礼，只见崔闵不知何时已伫立在不远处，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以羊脂玉簪高束，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晨雾在他周身缭绕流转，衬得他身姿挺拔，遗世独立，宛若云端谪仙，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弟子习惯提前到场，静心调息，以备修行。”沈令仪垂眸，礼数周全。

崔闵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随手将手中长剑抛向她。

沈令仪稳稳接住，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便察觉此剑与往日所用截然不同。

剑身更显轻盈，剑刃薄而锋利，剑柄处镌刻着一枚古朴符文，触手生凉，灵气内敛。

“此剑名霜华，往后修行，你便用它。”崔闵淡淡开口，道明剑名。

沈令仪低头，凝视着剑身镌刻的“霜华”二字，指尖轻轻拂过，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这是一把上品灵剑，绝非寻常弟子可配，原主入门几年，从未得过这般馈赠。

“弟子原有佩剑，尚且能用，不敢劳师尊赏赐——”

“你旧剑过重，且你腕力不足，长期持握，只会拖累出剑速度，桎梏剑势发挥。”崔闵径直打断她的话语，语气平淡，“从今日起，基础心法与剑术同步修习，先把荒废的根基彻底打牢。”

沈令仪将到了嘴边的“为何对我这般特殊”，硬生生咽回心底，握紧手中霜华，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成为亲传弟子后，崔闵的教学方式，与此前点拨时判若两人。

往日他只是偶尔纠正招式，寥寥几句点拨，便任由她自行苦练。

而今，他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灵力运转开始，将每一招、每一式尽数拆解，细致讲解招式原理、灵力运行经脉，乃至每一剑的实战用意，事无巨细，耐心至极。

“剑术并非哗众取宠的花架子，每一剑刺出，都必有其用意，或攻或守，绝无虚招。”他站在沈令仪身侧，相距不过一臂，清冷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你从前所学，皆是流于表面的表演招式，看似华美，实战之中却破绽百出，尽数忘掉，从头学起。”

“弟子这些时日，一直在刻意遗忘。”

“依旧不够彻底。”崔闵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她手腕内侧，语气笃定，“这一剑，灵力需经手少阴心经运转，而非手厥阴心包经，你经脉路线，一直走错了。”

沈令仪身形微顿，满心诧异。

原主遗留的修行笔记中，明明记载的是心包经路线，她一直依此修行，从未有过半点怀疑。

“莫非，从前的修行教法有误？”她轻声发问。

“并非有错，只是太过粗放。”崔闵收回指尖，语气平静，“普通弟子修行，无需精准到细微经脉，只需灵力顺畅即可，但你，与他们不同。”

“弟子不知，何处不同？”沈令仪抬眸，目光直视于他，忍不住追问。

崔闵沉默一瞬，避开了这个问题，只淡淡吐出二字：“专心。”

沈令仪不再多问，收敛心神，依照他所言，重新调整灵力运行路线。当灵力顺着心经流转至指尖时，瞬间感觉周身剑势通畅无比，剑尖凝聚的力道愈发凝练，出剑也轻快了几分，远胜往日。

她一遍遍反复练剑。

崔闵始终静立一旁，目光紧锁着她的招式，偶尔开口纠正偏差，更多时候，只是沉默注视。

沈令仪渐渐适应了他的目光，却也敏锐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始终割裂矛盾。

纠正招式时，他眼神清冷锐利，如同审视一件待雕琢的器物，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严苛而淡漠。

可每当她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喘息、垂眸调息之际，不经意抬眼，总能捕捉到他眼神的骤然变化。

那变化极快，极隐晦，如同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藏着深沉的隐忍，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滚烫的热度。

可每当她想要仔细探究，那双眼睛便会瞬间恢复成万年不化的寒冰，淡漠无波，仿佛方才的异样，全是她的错觉。

又练片刻，沈令仪额间沁出薄汗，手臂微微发酸。

霜华虽轻，却对灵力精准度要求极高，每一招都需凝神聚力，耗费心神远胜旧剑。

“休息一炷香。”崔闵终于开口，准许歇息。

沈令仪收剑而立，走到崖边青石上坐下，掏出锦帕擦拭汗水。

崔闵并未落座，依旧负手立于崖边，白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孤绝，背影清冷，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沈令仪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惑，轻声开口：“师尊，弟子冒昧一问，您当年学剑，也是这般从基础心法，一步步从头修习的吗？”

崔闵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平淡无波：“我学剑之时，无师指点，无人教授。”

沈令仪微微一怔。

原著之中，从未提及崔闵的过往。

他出场便是清虚宗至高师尊，修为深不可测，身世成谜，所有人只知他实力强横，却无人知晓，他竟是自学成才。

“那师尊，是如何练就一身剑术的？”她忍不住追问。

“独自参悟，慢慢摸索。”崔闵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走了无数弯路，也受了无数伤痛。”

沈令仪瞬间沉默，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歇息时辰已到，继续练剑。”崔闵转过身，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令仪立刻起身，握紧霜华，重回修行状态。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崔闵又教了她三招基础剑式，每一招都要求她反复演练数十遍，直到招式精准、灵力契合，从“勉强成形”达到他口中“勉强过关”的标准，才肯罢休。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崔闵终于松口，语气淡漠，“回去之后，将今日所学心法、剑招，各自苦练五十遍，明日卯时，我要看到成效，不得懈怠。”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沈令仪躬身行礼，正欲转身离去，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从石阶方向传来，打破了崖坪的静谧。

“师尊，二师姐。”

风瑶一路小跑着登上主峰，手中捧着一个精致食盒，跑得脸蛋通红，额间沁出细汗。她身着一袭浅粉衣裙，如同春日里盛放的桃花，明媚动人，元气满满。

“小师妹，你怎会来此处？”沈令仪开口问道。

“我来给师尊送今年新采的灵茶，是我亲手泡制的，顺便看看二师姐学剑的进度。”风瑶笑眯眯地跑到崔闵面前，双手捧着食盒递上，眉眼弯弯，满是乖巧，“师尊，您尝尝，口感清润，最适合修行后饮用。”

崔闵接过食盒，淡淡应了一声，并无多余神色。

风瑶又转头跑到沈令仪身边，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满身薄汗，关切问道：“二师姐，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很累？师尊授课，是不是特别严厉严苛？”

“还好，师尊授课，极为耐心细致。”沈令仪下意识看了一眼崔闵，如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