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突袭之夜,清虚宗彻夜无眠。
医堂之中,受伤弟子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议事殿内,诸位长老围坐争论,商讨后续防务事宜,寻常弟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心有余悸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混杂着符纸燃烧后的焦糊味,萦绕在宗门各处,久久难以散去。
沈令仪没有前往医堂。她手臂上的划伤并不算深,自行取了药膏包扎后,便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霜华剑横放在膝头,清冷月光洒落在剑身,泛着温润如秋水的寒光。
她静坐于此,看似平静,实则在等。
等一道隐秘的神识传音。
果不其然,子时刚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神识,悄无声息穿透她院外的简易禁制,宛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精准钻入她的耳畔。
是一道低沉慵懒的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记住你了。”
短短四字,无前因,无后续,更未表明身份,可沈令仪瞬间便知晓,来人是谁。
魔道少主,石明逾。
他根本没有走远,即便撤兵,也依旧在暗处盯着清虚宗,盯着她。
沈令仪指尖死死攥住剑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剑身。她没有回应这道神识,也没有四处张望探寻踪迹,依旧端坐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全然未曾听闻,可胸腔里的心脏,早已不受控制地狂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发疼。
“我记住你了。”
这句台词,在原著里,本该是石明逾初见风瑶时,被其天赋与气质吸引,说出的专属话语,是他偏执追逐的开端,也是他与女主羁绊的起点。
可如今,这份本该属于风瑶的注视,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令仪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梳理关于石明逾的所有原著设定。
魔道天寂宗少主,天生赤瞳,被魔道奉为复兴希望,天资旷世,十二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二十五岁便修至金丹巅峰,前途不可限量。
他性格乖张暴戾,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偏执,一旦认定某个人、某件事,便不死不休,执念入骨。
原著里,他认定的人是风瑶。
可现在,他认定的人,变成了她。
“这下,麻烦彻底大了。”沈令仪低声呢喃,语气满是无奈与凝重。
次日一早,她便匆匆前往客院,找郑玉灵商议。
沈令仪敲门时,郑玉灵正坐在镜前梳头,听闻“石明逾昨夜给我传音”,手中木梳险些脱手落地,瞬间瞪大双眼,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石明逾?那个魔道少主?他给你传音?说了什么?”郑玉灵语气急促,满是不可置信。
“我记住你了。”沈令仪一字不差,重复了那句传音。
郑玉灵瞬间沉默,三秒之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当即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焦急。
“这完全偏离剧情了。原著里石明逾的所有戏份,全都是围着风瑶转,他怎么可能注意到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被他盯上?”
“我什么都没做。”沈令仪无奈摇头,如实说道,“昨日战场上,他看我的眼神就极为怪异,还对我说,我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一个人?”郑玉灵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脸色骤然一变,快步走到沈令仪身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沈令仪,你有没有想过一种骇人可能——石明逾,也是穿越而来的?”
沈令仪心头一震,瞬间怔住。
“又或者,他并非穿越者,却认识真正的你。”郑玉灵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心,“不是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沈令仪,而是认识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中沈令仪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崔闵看她时,眼神总是透过她,遥望另一个虚无的身影;石明逾见她,便直言她像极了故人。
两个立场相悖、毫无交集的人,竟给了她一模一样的反馈。
这绝非巧合,背后必定藏着她未曾知晓的隐秘。
“我要彻查石明逾的过往,原著对他的身世描写太过模糊,只提他幼年丧母、被魔尊收养,这里面一定藏着关键线索。”沈令仪沉声道,眼神坚定。
“我帮你一起查。”郑玉灵当即应下,“碧落宗藏经阁藏有不少魔道秘闻,我回去后第一时间翻阅典籍,一有消息便给你传信。你这段时间务必万分谨慎,石明逾性子偏执到极致,被他盯上,无异于被毒蛇缠上,后患无穷。”
沈令仪郑重点头,将这份叮嘱记在心底。
从郑玉灵处离开后,沈令仪前往议事殿,参加宗门战事总结会。
崔闵端坐主位,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左臂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沈令仪一眼便看出,他左臂遭魔气侵蚀,即便已经妥善处理,依旧影响行动,整场议事,他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未曾抬起。
“此番魔道来袭,目标便是我宗秘藏的远古法器,此次未能得手,短期内必会卷土重来。”崔闵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伤势带来的沙哑,语气威严,“自今日起,山门戒备提升至最高等级,所有弟子严禁单独外出,违者按门规处置。”
在场众人齐齐领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散会之后,沈令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到崔闵面前,目光落在他僵硬的左臂上,轻声开口:“师尊,您的伤势……”
“无碍。”崔闵语气平淡,回答简短而决绝,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沈令仪看着他刻意掩饰的动作,没有再多问,躬身行礼,准备退下。
“沈令仪。”
她脚步骤然顿住。
崔闵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面色苍白,可那双眸子依旧清冷锐利,宛如冬日冰封的湖面,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却又紧紧锁住她的身影。
“石明逾撤兵前,唯独看了你一眼。”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底却藏着深究,“他,认识你?”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战场上所有细节,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一直都心知肚明。
“弟子与他,昨日乃是初次相见,并不相识。”沈令仪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回答。
崔闵沉默凝视她数秒,目光深邃,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此人心性偏执,极度危险,日后若再相遇,万万不可独自应对。”
“弟子明白。”
“不是明白。”崔闵语气骤然加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是答应我。”
沈令仪缓缓抬头,对上他的双眼。
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淡淡的怒意,并非针对她,而是担忧她身陷险境,是全然的护犊之情。这让她瞬间想起,昨日战场上,他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宽厚而坚定,给足了安全感。
“弟子答应师尊,绝不擅自逞强。”沈令仪沉声应道,语气郑重。
崔闵眼底的急切与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令仪无法读懂的深沉情绪,复杂而隐忍。
“去吧。”
沈令仪转身离去,走出大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崔闵依旧站在原地,月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左臂依旧垂在身侧,未曾挪动分毫。
沈令仪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加快脚步下山。
日子再度回归表面的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石明逾的神识传音,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沈令仪心中的不安,却从未消减。她在宗门内行走时,总会下意识留意周遭气息,警惕每一处异动;夜里入眠,霜华剑也始终放在枕边,触手可及,以备不时之需。
没过几日,郑玉灵结束宗门交流,即将返回碧落宗。
临行前夜,两人在沈令仪的小院道别。郑玉灵拉着她的手,平日里爽朗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舍。
“我回到碧落宗,便立刻翻阅藏经阁典籍,彻查石明逾身世,一有消息,立刻给你传讯。”郑玉灵语气郑重,反复叮嘱,“你务必照顾好自己,遇事切莫硬扛,实在不行,便去找你师尊,他定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