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筝看着妙镜,似在分辨她真实的意图。
妙镜没有一丝闪躲,并未隐藏所有念头,一切已经摆在眼前。
“她没告诉你吗?”几息后,季筝动了动身子,看着她笑着反问。
妙镜嘴角微动,“说什么?”
“唔,看来师太是不知晓了,那我也不便多说。”季筝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不是妙镜想要的答案。
这话明显带着逗弄以及排外,心高气傲或是位高权重者,此时怕是早已恼羞成怒。
妙镜却并未如此,她是被捧出几分菩萨样,但却从未忘记自己从泥里爬出来的样子,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站起来,琥珀微微上前一步,将季筝侧挡于身后。
妙镜看了她一眼,倏然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这样的姿态让琥珀吓了一大跳,季筝眨了下眼睛,似是不解:“师太这是作何?”
妙镜低着头,瓮声瓮气开口:“不知莺儿如何得罪了您,在此给您赔不是。”
说罢依旧低着头,整个身子一动不动。
季筝看着眼前人,见她脱去所有甲壳,只将自己最真实的姿态袒露在自己面前。心中感叹的同时也有几分警惕。
“起来吧。”见此,季筝也没打官腔,看着妙镜站起来,也未再次落座,而是低着头站在一边,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阿月甚少提起人,总提起的是一位在肃州的挚友。”妙镜并不认为贺兰月是心思深沉之人,否则她就应该将贺兰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如此怎可有被亲事自己说了不算的事呢。
心软是贺兰月毫不掩饰的特征之一,妙镜很早便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如此心软一个人,带着草包一样的家族是怎么将竹月商号越做越大?
直到她见到了季筝。
“筝”筝筝然也,不正是“竹月”的竹吗?
只是还未等她再探查几分,贺兰月便消失了,但和谢家的婚事却还存在,而嫁过去的人,成了那个季筝。
如此荒唐的事情竟真真切切发生了,她心思多疑,这段时日多方打听,始终未寻得其他头绪。
夜里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甚至暗自推演过,这个季筝已经杀掉了贺兰月。
如果真是如此,她要如何自处,更进一步想,对方会不会连她也不放过。
这样的忧虑让她坐不住,不等下帖便自作主张探察对方行踪,却没想此次见面,似乎一切都向危险的方向走去。
所以她立刻做下了决定,当即跪地认错,无任何弄虚作假。
“妙镜,你真的很聪慧,无怪乎当初选了你。”
季筝这句话更似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妙镜倏然抬起头,眼藏不住惊愕看向她。
选?选什么?
果然一切怀疑都得到了合理解释,她有那样的出身,贺兰月又怎可相信她能当好出家人,哪怕她再三保证。
后来就在她以为无望的时候,贺兰月态度却大转,告诉她让她去云若寺。她以为是再无其他合适人选,这才落到自己头上。
却不知,这一切都是被选定的。
只是更可怕的,是季筝下一句话,“所以哪怕如今贵为世家座上宾,依旧很不甘心吧?”
“没有,莺儿没有任何不甘心。”
说着立刻跪下,季筝这次没有叫她起来。
“不用这般作态,不甘心是常情,若是我换作你的处境,我也会如此,谁不盼能过更好的日子呢?”世人皆有此念,对于莺儿,那个在幼时便被权贵所欺压的过往,才是她真正的心魔。
这也是她如今作为妙镜师太,能成为所有世家贵妇座上宾的原因之一。
“娘子,不是……”
“我只问你,你找谁打听我的行踪。”
季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没给妙镜半分分说的余地。
闻得此问,妙镜缓缓垂首,指尖微微蜷缩,斟酌半晌,终未隐瞒。
“是谢府承泽院掌事嬷嬷儿子。”
季筝抬起手指点了点桌边,淡淡开口:“宋嬷嬷?”
“是。”妙镜说完,又补充:“宋嬷嬷丧夫后被派去照顾谢淮渊,一双儿女留在主院讨生活,可不知为何,一年前宋嬷嬷和子女有了间隙。”
季筝听着她对谢家内宅之事如数家珍,脸上无任何意外神色,继续问道:“什么积怨?”
“宋嬷嬷的儿子似是觉得谢淮渊连累了他们一家,对此有诸多不满,但宋嬷嬷却一直未和谢夫人提起离开承泽院的事。”
季筝暗忖,世家大族的掌事嬷嬷,自身及家人只要不犯大错,便是几代人都不愁吃喝,远比寻常百姓体面数倍,宋嬷嬷这般执着,着实透着蹊跷。
更何况,谢淮渊和宋嬷嬷之间,相处透着怪异,说不关心吧,明达的样子也不是那么说,毕竟事后还打听了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