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季筝扭头看向天南星。
此话一出,场面针落可闻。
梁行暗地里松了口气,正准备说什么,便听季筝又开口道:“所以是你们俩在拿人命置气?”
人命是季筝的底线,这一点和这个世道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时下人分贵贱,一个健康的人不如贵族一只快死的狗,景安之乱前,别说出行住宿,哪怕是穿衣着色都有明确要求,是什么样的人,就穿什么样的衣。
没人能接季筝这句话,因为都知道后果如何。
“我先安排人走。”梁行率先开口,这些人本应就归他管。
“来不及了。”季筝皱着眉心,现在是能安排人走,但是风险太大了。
这里不是肃州,这是下都,是这些世家精心打造选取的安身之地,所有的风险都会被视作最高威胁。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来报,北司的人已经开始搜城,南衙把守了下都各个入口。
“此处能藏多少人?”季筝问道。
天南星立刻开口:“最多三十人。”属于玄甲卫的据点,都用来藏匿粮食了。
而竹月商号并不是玄甲卫的据点,藏匿人的地方只有地窖,此刻没人再怀疑北衙的人不会冲进来。
“能进去的先进去。”
梁行立刻去安排,但大家都知道,若是硬要搜索,这无疑会暴露。
九云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我想办法拖住他们。”
天南星没有动,转头看向季筝。
“坐下。”果不其然,季筝呵斥出声,又道:“你是想专门将人引过来吗?”
也是在这一刻,季筝心底骤然一沉,深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从前在下都周旋,她身边之人向来不曾与这些世家正面硬碰,更不曾领教过他们的手段,甚至连景安之乱平定之时,她也始终居高临下冷眼俯瞰,轻描淡写点评着这群世家大族。
长久以来,她潜意识里便认定,这些能重新盘踞在下都的世家,不过是侥幸苟活。
这样的念头她从未说出口,但身边人却都感知得到。
错误的念头引来错误的判断,至此她陷入被动。
她总觉得,下都这片泥塘,要像老爹那样变成清池特别难,但若想随时走人,只需抬脚即可。
现如今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在地狱中生存下来的鬼,也许不会特别厉害,但却会特别惜命,譬如此时。
“开门!开门!”门外传来急促地拍门声。
众人互相看了眼,季筝点头,“去开门。”
琥珀将门打开,还未看清来人,兵卒已经手持武器,顺着两边窜进了院内。
院内众人都被这帮凶神恶煞的兵卒吓到,只有季筝几人看着似乎还比较镇定。
谢让从后面走了进来,看到了季筝,站定脚步。
其他兵卒没有动,个个手持武器一身煞气,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这里拆成废墟。
“阿兄。”季筝神色平和开口,仿若没看到此番凶神恶煞之状。
谢让微低着下颚,抬眼沉着目光盯着她,像是锁定一只猎物。
季筝注意到,这帮人武器上已经带了血,必定刚才已经过一番血腥搜查。
“贺兰氏。”谢让倏然开口,这样的称呼,一如迎亲时冷硬。
“阿兄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季筝看了一圈,好奇问道。
谢让仔细盯着她,似乎在分辨她的话。
被人这样盯着,不说天南星,九云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她只有在肃州荒原狼身上看到这样的目光。
谢让似是察觉到了骚动,向众人扫了一眼。
季筝也并未做其他动作,九云会武这件事她并未做隐瞒,此时要无动于衷才是装模作样。
“昨夜粮仓出了事故。”良久,谢让开口,声音低沉似是在解释。
“哦?是吗?难道粮食都被淹了?”季筝凝眉,神色中似是有担心。
“不,是不见了。”
“不见了?”她更不解。
谢让如今二十五,不如嫡子谢湛和谢淮渊,他是旁支出身,这一支早在景安之乱,就被推出去当了炮灰,他年纪小侥幸活下来。
如今领北衙护军中尉之职,看似风光,可在五年前还是吃不饱的状态,后来搭上了右监门卫将军单从铭才有出头之日。
单从铭是阉人,而他是阉人的狗。
这一点下都无人不知,曾经明面上议论过的,如今坟头草已经长得老高。
他不卖谢淮渊脸面,没人会觉得奇怪。
“不知昨夜,弟妹在何处。”谢让倏然改口。
季筝笑了下,回道:“阿兄不知吗?我和夫君回门,下了大雨没有回府。”
“没有回府去了哪里?”
季筝见状,低着头脸颊微红,“去同顺驿馆暂住了,回门之日若是还住在娘家,会有损姻缘。”
谢让早已得知她和谢淮渊没有回府也没有宿在贺兰家,只是不知道是因这样的事情。
“哦?既是雨势已歇,怎还不回府?”
谢让目光扫过众人,常年历生死练就的警觉,让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怪异不安。
“一大早接到消息,这不,蚕丝都淹了,小蚕大蚕死了一片,若是不信,带阿兄看看。”
季筝说着就看向梁行,后者立刻道:“这边请。”
谢让看了一眼身畔的带刀兵卒,那人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