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天色裹挟压抑,无夜无月。
朽木搭成的独木桥下端黄水浑浊,亡魂失恐踩去。
激涌拍打桥身,桥身如不堪重负,顷刻断裂,又在顷刻修复。
河水打旋,汇成黑洞,吞噬一个个下坠亡魂人,留得凄厉哀嚎,响彻此浑浊之地。这时,当有鬼喊道:“救命!”
“救救救,救你个大头鬼救。”桥尽头,左右一根木桩搭着铁链。啪嗒一声,一双布满泥尘的双手缓缓搭了上去。
霸凌尸体的青衣女子借力起身,呸去方才坠地时啃进的一嘴泥后,她拽着铁链大力左右摇晃,吓得未渡桥的亡魂大声喝止:“混蛋,你干什么?住手!”
“渡桥?万万年来,锁魂桥就没一个亡魂成功渡过,说什么渡过此桥就能洗清身上罪孽,呸!不过只是也让你们尝尝绝望滋味罢了。个个就想做白日梦渡此桥,呵,都给我地狱待着去。”姜宁掘土,挖去深埋进泥土的铁钉。
引得桥上亡魂如下饺子般,溅起朵朵水花消失不见。这不免引起群愤,也不免有鬼不忿地骂她:“混蛋。”
“我是魔头,魔头混蛋点怎么了?”姜宁偏偏气死他们:“我干点魔头该干的事又如何?又!如!何!”
在气死他们的同时,其实她也快气炸了。毕竟她人间好好待着,结果那混蛋男的二话不说搞偷袭就算了,装言装言还送她两字‘去死’。
是,最后她没死,她承认许是男子手下留情了两分,不过是将她驱逐人间。但凭什么赶她?人间他家开的?姜宁不爽,极其不爽!拆了一根铁钉不够,她还两个都要拆。
没了支撑的桥,一端狠狠砸进水中,水花横飞,飞溅两岸之上。
姜宁狠狠抹去脸上浑浊河水,听及对面的破口大骂,莞尔一笑:“个个看我不爽,有本事就过来打我,没本事,闭上你们臭嘴巴。"
话一出,对面亡魂破口大骂,谩骂声起此彼伏,如苍蝇吵闹。
晓得他们无法过来,姜宁岸边坐下,晃腿感受下端河水冷意,笑意越发淡薄。许久才道:“没意思。”
话音刚落,对面突然噤声。这不像拍死苍蝇啪嗒一下没了生气,而是静默。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姜宁方要起身,结果这身前左右,被阴影笼罩。
“小混蛋,这没意思那没意思,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啊疼...疼疼!哥,揪我干嘛,松、松手!”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入耳,亲切招呼还未出口,耳上一痛,有人揪着她的耳朵往上提。
那人没松手:“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还不听话。不听话耳朵揪下来下酒吃。”
“就知道吓我。”姜宁不怕,“如今我年芳十八,岂还能被你吓到?你当我三岁小孩?松手,快松手,再不松,我可喊了啊!”
“小混蛋。”男子暗骂松了手,却蹙眉指去被河水冲地一摇一晃的独木桥,“你这干的又是什么糟心事?是不是觉得拆桥很有意思?来,算算账,从小到大,你说说,这是你拆的第几座。”
姜宁身子一定,目视眼前这个身着蓝袍,温柔儒雅的男子,又是饶头又是心虚,最后却挺直腰板,瞄准来人后方,准备撒腿开跑!结果被他一双手锁住命脉,“跑什么跑,我见不得人了还?”
被衣领勒住的姜宁蔫蔫儿后退:“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
她的不答反问,引得男子频频发笑:“整个地府都是我地盘,我在哪儿都合情合理,反是你,躲去人间一年,消息也不来个,人也找不到,今儿突然窜出来,怎么回事?人间遇麻烦了?”
姜宁:“山无陵,你别乱说!我没有!”
男子名叫山无陵,阿爹挚友孩子,她干爹儿子,地府小主子,从小视她如亲妹,经常教育她的哥哥。
论如何教育,就譬如现在:“没闯祸最好,小混蛋,我还是那句话,人间你老实点,切记千万不能——”
“不能杀人,不能沾染因果,不能坑蒙拐骗,不能欺负人,不能打架,否则有你好看,哎哟,哥,你再讲我耳朵要生茧了,生茧啦。”
“生了茧子才好,生了茧子才晓得长记性。”他行至身侧,姜宁不知所以后退一步。
女子面上害怕,担惊受怕样子像极了小兔子抱头垂耳。山无陵睨去一眼,姜宁瘪嘴地横气道:“看什么看,小时候不怕你,长大了,我还不怕你,反正你要敢打我,我要告状。”
“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他无奈摇头,话说回来:“人间哪儿浪迹去了?我寻你就差上天遁地,也不晓得你扎哪个乞丐堆,天天的无影无踪。”
姜宁问道:“你找我作甚?”
“你以为我想找你?我一天闲的没事?”山无陵没好气地掌心一翻。
一个香囊赫然出现。他数落道丢三落四的小混蛋,又提着香囊在面前晃了晃,看得姜宁眼睛瞬间发直。
香囊上绣着三颗星星,两大一小。
星星很常见,没什么好稀奇,可香囊由金丝线绣的星星却是世上独一无二至宝。是她五岁娘亲去世,阿娘留给她不多的东西之一,是她的安慰,也是念想。
哥说她混蛋,她确实混蛋。香囊一直挂她腰间,后不知丢至哪里,她寻遍所有地方找不到。其中难过,只有自己清楚。
“香囊是在孟婆姐熬的砂锅里找到的...”山无陵话未尽,便看姜宁跳起着急拿回。
为了不让她如意,他不是侧身躲了去,便是后退一大步,边行边道:“阿久,香囊我会还你,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将我借你的生死簿还来。”
姜宁小名叫久久,长长久久的久,她阿娘取的。身边亲近之人大都这么称呼,不然便是像哥这样唤阿久亦或是小久。
姜宁:“不就生死簿,还,我还就是。”这没什么大不了,毕竟当年向哥借生死簿,其中原因之一就是香囊丢了。
香囊本身重要,里面装的东西也格外重要。里面装了药,她得吃,吃了身体才好。
而今若哥将东西还给她,也确确实实,生死簿便没了作用,她再也不用通过簿子为自己找救命丸。
姜宁怀中掏去,对面亡魂个个噤声后退,有鬼窃语,倒霉透顶,遇见个超绝关系户。
他们个个自认倒霉,如鹌鹑缩抱一起时,有鬼跳出,暗暗窃喜:“不对劲,那女子不对劲。”
姜宁:“...”
是不对劲,因为天塌了。
怀中空荡荡,有个屁簿子!
头顶盘旋不善视线,姜宁硬着头皮继续扒拉自己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不堪压力。她问:“哥,你现在心情如何?”
山无陵:“你觉得呢?”
他明明在笑,落进眼里,却叫姜宁想到五字,皮笑肉不笑。她人瞬间头皮发麻,也不过一恍惚,山无陵发现端倪。
“还在掏...生死簿呢阿久..东西呢?是不是不见了?啊?你弄丢了?你混蛋不?”山无陵已提手准备再揪耳,姜宁吓得脸色发白,捂着耳朵飞速避开,“别慌,别慌!”
她人欲哭无泪道:“怎、怎么可能会丢,我、我一直揣在怀里的。”
山无陵问:“那东西呢?”
姜宁也问:“对啊,东西呢?”
“我问你,你问我?你问我...”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地府的天是真的黑了。
*
“孝帝说需将魔头之颅割下,悬城门三日...大人你只是将人驱逐人间,孝帝那边该如何说?”
“直接告诉魔头已死,他信与不信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