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哟,我们家小太阳怎么又哭了?”靛衣鹤氅的男人弯腰一把抱起两眼红肿的小姑娘,小姑娘环住他脖子,脸埋在大氅的兔毛领上抽抽嗒嗒。
男人哄了两声,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不得已,他低头和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交换了个眼神,朝她伸手:“相思,妹妹怎么了?”
“吵架输了,气不过,哭了呗。”小姑娘牵住男人宽厚暖和的手掌,一副习以为常的口气。
“那你呢?”他仔细看她脸上的伤,像是被人挠的,看着严重,用药酒擦擦就好。
“我?我当然赢了,我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树上乌鸦叫了几声,哗啦啦飞起一大片,像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败将,祝相思骄傲地扬着头,衣领上的毛毛乱七八糟地支楞在脖子间,衬得她像只斗胜的公鸡。
“谁们?”男人问。
“五皇兄,和他那几个跟屁虫。”祝相思哼了一声,愤愤道。说完,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男人:“爹爹,你是不是又要跟皇伯伯道歉?”
“嗯……这得取决于你们为什么吵架。”迈过太学高高的门槛,男人把祝相思也抱起来,下了台阶,几步走到马车前,把她们放上去。
“祝长念!别哭了!”祝相思揪住埋头痛哭的小姑娘的后衣领,把她从男人身上薅下来,推进车厢里。
“相思,别欺负妹妹。”两个小孩一骨碌钻进车帘后面,男人跟在后面操心道。
车厢里,三个人坐在各自位置上。
车夫一声吆喝,车轮骨碌碌转起来。
祝长念窝在车角,手指顶在窗棱上,悄悄推开一条缝。对面座位上,祝相思轻车熟路地拿出医药箱子给自己上药。
“为什么吵架?”男人看着一言不发的小女儿问道。
祝长念靠住车壁,不说话。
“还能因为什么?”祝相思瞥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头,“翻来覆去不就那几样,诅咒,不详,克母。”
“不是……”祝长念忽然小声反驳。
车厢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祝长念。”祝相思掀起眼皮,淡淡唤了一句她名字,暗含警告。
被吓唬的祝长念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红豆。”男人责怪地看了眼她,扶额长长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正好快放冬假了,这几天在家歇着吧。”
“真的?”祝相思眼睛瞬间亮起。
“真的。”男人笑眯眯地摸摸她头,余光一转,见小女儿还闷闷不乐,同祝相思递了个眼神。
祝相思意会,扬声朝祝长念道:“东君,过来给我擦药。”
祝长念不情不愿地坐过去,从箱子里拿了瓶药酒,拔开塞子往手心倒了些,掌对掌揉开搓热,按在祝相思泛红的淤青上。
“爹爹,能不能请先生来家里教,以后都不去太学?”祝长念说,却没看他,专心地揉着祝相思的脸,好像没说过话。
“能进太学的都是宗室子弟,多交一个朋友,就多一个人照拂你们。”
这番对话已经发生好多次了,多到所有人都麻木,多到成了定式。
“没有朋友。”以往总是保持沉默的祝相思今天忽然开口,“没人愿意跟我们交朋友,我们也不想跟他们一起玩。”
不是。
是没人愿意跟祝长念交朋友。
祝相思性格爽快讨喜,刚去太学的时候人缘很好,后来有一天,记不清是哪位公子小姐,说安王妃是被祝长念克死的,被她听到,冲进去揪住那人打了一顿,自此急转直下,两人一起,在太学里人恶狗厌。
鹤羽大氅下,安王祝祎的手松开又握紧,断断续续吹进来的冷风吊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你们还小,等长大些,大家明辨是非之后,就愿意跟你们交朋友了。”
“嘁。”祝相思不信他这一套。
这些人打生下来就会看人下菜碟,在他们眼中,是非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是权力。
“好,不谈人,说学习。”祝祎也知道她们大了,不好糊弄,便换了个角度哄劝,“太学是至高学府,先生们是天下最厉害的道师大儒,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你们有这种机会,就当为自己,也要好好珍惜。”
“什么机会,一群酸儒臭道,还不如爹爹你教的好。”没人想教她们,除了动不动罚她们留堂停课,没有先生教她们真本事。姐妹俩平时不说,除了不想让爹爹操心,也是知道说了没用。
“到底怎么回事?东君,今天为什么和别人吵架?”祝祎当然知道自己两个孩子什么品行,今天反常的抱怨这么多——像要把一直以来的不满全都倾倒出来,肯定有原因。
“没什么,跟之前一样,乱嚼舌根罢了。”祝相思直接越俎代庖,替她回答。
“我问东君。”祝祎深深看了她一眼,谈不上斥责,但难得严厉。
祝长念十字握掌,紧压在一起的手掌残留药酒余烈,顶着祝祎的目光,小声道:“五皇兄说爹爹弟夺兄妻,无耻。”
“吁——”
马车一晃,停下了。
“好,爹爹知道了。”祝祎面色如常,推开窗对迎上来的管家道,“带两位公主回府。”
他的命令和平时不一样,祝相思立刻问道:“爹爹不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