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批成批无极宗弟子从秘境出来,周围谴责的目光快要将相长庚戳穿。
身量高挑的女子站在钺台最中间,嘴角绷成一条线,目不转睛地盯着三面转播的四方镜。
混乱的画面根本看不出什么信息,但相长庚没有放弃的意思,全神贯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随着又一阵叮咚杂响,三面四方镜同时失去画面。
“怎么回事?”相长庚厉声叱问,显然已经忘了此处并非凌云宗,责问一出,四下俱寂。
守嵘真一脸不悦,众人更是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最后还是竹眠止随口打了句圆场:“相掌门是关心则乱,试炼总会结束,到时再问也不迟。”
偏偏是一贯不对付的死对头给递台阶,偏偏在场所有人除了他没人能递这个台阶。
相长庚不忿地深吸一口气,盯着一处空地,硬邦邦地道歉:“竹掌门说的是,是相某心急了,还请诸位道友海涵。”
“陆白此番已不是胡闹了,身为宗门弟子,抗命不尊,忤逆师长,迫害同辈,长庚,你打算怎么处置?”守嵘真问。
陆白是她精挑细选的得力大将,相长庚私心想保,但看守嵘真的样子,明显不打算轻易放过,偏又是在他地盘上,人多势众,她也不好强来。
相长庚背挺得笔直,眼底因屈辱而泛起猩红:“……此事需等陆白和月川出来,当面对质后,才好决断。”
执掌凌云宗五百多年,她还从未如此窝囊过,她相长庚发誓,来日定当报此大辱,一雪前耻。
当此时,守嵘真忽然看了她一眼,胡子颤了颤,似是想说什么。
相长庚注意到他的表情,以为他要安慰自己,神色略有松动:“嵘真伯伯……”
“长庚,”守嵘真拍栏抚须,恨铁不成钢道,“陆白有今天这般行事,与你一直以来的纵容脱不了干系,百宗宴结束后,你当好好整顿凌云宗。”
这番话明显是割席,哪还有半分往日叔侄情深的做派。
相长庚眼底温情立刻消退,后退半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她开口,轻而慢的声音无端令人胆寒:“嵘真伯伯教训的是,小侄定会好好管教座下弟子,不负大家对我们的殷殷期盼。”
身量高挑的女子慢悠悠地环视一圈,眼中凉意从每个人身上划过,好似阎王点卯。
人们这才想起此女一向睚眦必报,谁落了她面子,她必会将那人扒一层皮下来,饶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讨不到半点好处。
“相掌门似乎对守掌门的话有意见?”竹眠止手持拂尘一甩,淡定拱火。
总有一天,竹眠止会修成金身。
众人默,眼观鼻,鼻观心。
对上老对头,相长庚更是如鱼得水,装都懒得装一下,直接呛道:“竹眠止,挑拨离间?”
平时两人对呛,都靠守嵘真和稀泥打圆场,今日秘境纷争一出,守嵘真作壁上观,剩下的人要么不配要么不想惹麻烦,有几位倒是有意劝架,可惜相长庚一点眼风不给,他们想劝都没得劝。
“仙门不涉俗事,尤忌拉帮结派,不知相掌门这句挑拨离间……”竹眠止淡淡拉长声调,视线意有所指地在她和守嵘真之间绕一圈,“依何而来?”
相长庚最讨厌他这副要死不活的绿茶样,闻言嘴角一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嗤笑就已飞出去:“宗门无派系,道友有相亲,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落落寡合,无亲无友啊?”
“道友有相亲……”竹眠止挑眉,眼尾闪过一丝嘲弄,未等众人看清,便低头理拂尘,不再辩驳。
毕竟两人都在客场,且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相长庚不好得理不饶人,见他无意争执下去,便跟着止住话头,默契结束这场舌辩。
“吼——”
悬吊半空的寂古镜猛地一晃,一颗硕大龙头冲出镜面,鬃毛一抖一甩,冰凉刺骨的海水泼面而来。
在场人被突然蹿出的龙气一震,心神俱颤。
钺台上的掌门们修为较高,影响不大,台下维持演武场秩序的弟子们就不好说了,好几个口吐鲜血、面色惨白,跪地不起。
三宗掌门反应最快,几乎立刻飞出钺台,三人各站一角,守嵘真站在最高的立柱上,双手结印,一齐镇压呼之欲出的龙魂。
龙吟不断,海涛怒号。
寂古镜被里外两股力量对冲拉扯,震颤不停,连带固定它的三根铁链也哗啦作响,听着让人心慌。
守嵘真低头看了眼钺台上诸人,呼唤道:“诸位掌门,请随我等一同护法固阵!”
虽然在场之人中三位顶宗掌门修为最高,但能做到一宗之首的人,修为不会太低,是以人数堆上来后,外部封印隐隐开始占据上风。
然而古战场的龙魂毕竟是上古神族的残魂,即使封印数万年,威力仍不可小觑,遑论群龙躁动,若真要冲击封印,恐怕不是他们能抵挡得住的。
相长庚站在立柱顶端,金色法阵在她脚下铺展开,向左右延伸,与另外两位掌门的封印法阵若有若无地连在一起。
她紧紧盯着寂古镜上的裂痕和其中翻滚的画面,试图找到陆白的身影。
“嵘真掌门,秘境异变,已不适合进行试炼,还请尽快召回秘境内各宗门弟子。”封印略稳,相长庚得空说话,左手维持封印法阵的同时,右手指尖凝出灵力画密讯符,“陆白,在哪?”
……
体内灵力迅速枯竭,跌入汪洋大海之前,陆白深深看了眼头顶漠然俯视的女子。
秘境里的海与其中浸润万年的魂魄早已融为一体,如今龙魂复苏,海水瞬间冰冷万倍,好似冷火冰焰,将海里为数不多的活物扎得三魂七魄剧痛无比。
胸前亮光一闪。
却不是护身铃。
红绳系着的铜片从衣襟里飘出来,贴着他皮肤生成一层透明保护膜。
陆白心一慌,急忙抬手去抓,体内灵气骤然松散。
海浪汹涌,轻而易举把他卷进更深的深海。
不等稳住身形,体温就已急速降低,他再撑不住,慢慢阖上眼皮。
“诶?不动了。”
“死了?这么快?不说是剑骨吗?”
“是剑骨没错,但年纪小修为低,死得快也不稀奇吧?”
“啧,要么说人家能当家主呢,亲儿子都能说扔就扔。”
“你懂什么,这种人眼里,钱才是亲儿子。”
“……”
“别心疼了,又不是你儿子。再说这事儿要成了,东家拿到新矿,咱们也能跟着吃香喝辣!”
“陆氏眼馋这几座矿许久了,可惜有伴生大妖,奈何不得。不知祭了这剑骨,能不能让它得道化形,断了与这灵脉的脐带。”
“肯定能,这可是剑骨,万万年都不得见一个。”
“这么好的天资,若培养几年,定能斩了这妖怪,何苦现在献祭过去。”
“……唉。这你就不懂了,若那大妖收了这人祭,便要护陆氏安宁,千年万年,直至死亡。剑骨何其珍贵,一人顶千万人,牺牲一个人换千秋万代的荣光,谁不心动呢?”
“它若不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