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央没有说话。

亭子外面，风停了。枯叶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算了，”青兰拍了拍她的手，“不逼你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我随时都在。”

玉央抬起头，看着青兰，眼眶微微泛红。“青兰姐姐，你——你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操心我的事。”

青兰笑了笑。“你是我妹妹，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家里的事，我自己能扛。扛不住的时候，不是还有你吗？”

玉央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嗯。”她说，“有我在。”

玉央从霍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白芍在外面等着她，看到她出来，迎上去。“姑娘，回宫吗？”

玉央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玉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起青兰说的话。

“你心里多了个人。”

多了个人。是谁？她不敢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她只知道，从济州回来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走路慢了，说话之前会停顿了，看梅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青兰说得对，她藏不住。

但玉央不想藏。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玉央下了车，走进宫门。

暮色中，宫墙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她走在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她拢了拢斗篷，加快了脚步。

坤宁宫的灯还亮着。皇后在等她。

玉央推开正殿的门，走进去，微微屈膝。“娘娘，臣女回来了。”

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笑了笑。“回来了？霍小姐还好吗？”

“还好。”玉央走到皇后身边，拿起脉枕，“娘娘，该请脉了。”

皇后伸出手腕，玉央搭上脉搏。脉象平稳，比前些日子又有好转。

“玉央，”皇后忽然开口，“你去看霍小姐，她有没有说你变了？”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娘娘怎么知道？”

皇后笑了笑。“因为本宫也看出来了。”

玉央抬起头，看着皇后。

“你比以前爱发呆了，”皇后说，“以前你做事干脆利落，从不走神。现在你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央低下头，将脉枕收进药箱。“娘娘，臣女——”

“不用解释。”皇后摆了摆手，“本宫不是要问你什么。本宫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玉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照在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清清冷冷的。

玉央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想起青兰说的话，想起皇后说的话。

她心里多了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想着她吗？

玉央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转身去整理药箱了。

当夜，霍青兰一个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凋零的花木上，照在浑浊的池塘上，照在她憔悴的脸上。

她手里还端着那壶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玉央，”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许是玉央，也许是天上的父亲，也许是她自己。

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起身，拢了拢衣裳，走出了亭子。

身后，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亭子里，照在那壶凉透了的茶上，照在那两只茶盏上。

一只她用过，一只玉央用过。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在。

谢谨坐在书房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

竹书端了茶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公子，今日林姑娘出宫去了霍府，是霍姑娘约她的。”

谢谨手指微微一顿。“霍姑娘？”

“霍青兰，霍震的女儿。”竹书顿了顿，“听说霍家近来不太平，霍英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连家里的地契都押出去了。”

谢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霍青兰——那个将门之后，那个独自扛着破败家庭的女子。她父亲战死沙场时，他还在姑苏，在林家的书房里读到了那则邸报。如今，霍家只剩下她和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

“去查一下霍英。”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了多少，欠了谁，底细查清楚。”

竹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谨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想她今日去了霍府，想她和青兰说了什么，想她有没有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需要有人帮她。

而他，想帮她。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帮。

谢谨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