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好像又要下雪了。玉央从坤宁宫出来,正要回厢房歇息,翠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林女官,宫外送来的,说是霍府的人递进来的。”
玉央接过信,展开。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是青兰的手笔。青兰从小不爱读书,字写得不好看,但她从不假手于人,每回给玉央写信,都是自己一笔一划地写。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比以往更潦草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玉央的目光落在纸上——
玉央妹妹:
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若得空闲,来府上一叙。
青兰。
字迹看得出写得很慢,像是怕她看不懂。
玉央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青兰很少这样正式地递帖子给她。以往都是直接来周府找她,或者让丫鬟传句话。这次专门写信,怕是有什么事。
次日,玉央向皇后告了半日假,出宫去了霍府。
霍府坐落在圆水巷西头,与周府只隔了几条胡同。玉央来过许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但这次来,她发觉有些不一样了。
霍府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门上的铜环黯淡了许多,门楣上的漆也剥落了几处,没有人修补。门房老赵头开了门,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她往里迎:“林姑娘来了,我们姑娘在花园等着您呢。”
玉央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
霍府的花园她以前来过,虽然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霍震在世时,这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春夏秋冬都有景致。如今——花园还在,但花木凋零了大半,没人修剪的枝条胡乱伸展着,石径上落满了枯叶,没有人扫。池塘里的水也浑浊了,几片残荷漂在上面,说不出的萧索。
青兰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石榴红褙子,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首饰,素着一张脸,正望着池塘发呆。
玉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青兰姐姐。”
霍青兰回过神来,看着玉央,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爽朗,但玉央注意到,青兰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来了?”青兰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我存了好久的。”
玉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好茶,但泡得久了,有些涩。
“家里怎么样?”青兰问,“你外祖母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玉央放下茶盏,“舅父和兄长也平安无事。多亏了你那段时间帮我打听消息。”
青兰摆了摆手。“我帮什么忙了?什么都没帮上。你舅父能出来,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玉央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亭子外面,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青兰姐姐,”玉央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青兰看着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想你了。你进宫之后,咱们见面的日子少了许多。”
玉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兰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摩挲着。
“玉央,”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是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还不如死了?”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青兰姐姐,你说什么胡话?”
青兰苦笑了一下。“我没说胡话。我是真的在想——我活着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看着花园里那片凋零的花木。“你看这园子,我爹在的时候,多好看。现在呢?荒了。没人管,没人问。就像这个家一样。”
玉央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兄长——霍英,”青兰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最近又闯祸了。在外面赌钱,输了一大笔,拿家里的地契去抵押。被我知道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摔门走了,好几天没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娘走得早,我爹也走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他。他是我兄长,我不能不管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我说他,他不听;我骂他,他跟我吵;我求他,他嫌我烦。玉央,你说我该怎么办?”
玉央伸出手,握住青兰的手。青兰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微微发抖。
“青兰姐姐,这不是你的错。”玉央说,“霍英兄长是大人了,他做的事,他自己要负责。你不能替他扛。”
“可是霍家就剩我们两个了。”青兰的眼眶红了,“我爹要是还在,看到他这样,该多难过。”
玉央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青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忍了回去,挤出一个笑。“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在宫里怎么样?皇后娘娘对你好不好?秦贵妃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玉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都好。皇后娘娘待我很好,秦贵妃最近也安分了。”
青兰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探究。“玉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玉央微微一怔。“没有。”
“你骗不了我。”青兰盯着她的脸,“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走路比以前慢了。以前你走路带风,风风火火的,像个赶着去救火的大夫。现在你走路——”她想了想,“像在想什么事情。”
玉央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还有,”青兰继续说,“你以前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从不拐弯。现在你说话之前,会先停一下,好像在想该不该说。”
玉央抬起头,看着她。“青兰姐姐,你想多了。”
“是吗?”青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想谁?”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想谁。”
“你骗人。”青兰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也有几分了然,“你刚才看那棵梅树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玉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亭子外面的角落里,种着一株梅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什么也没有。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青兰的声音轻了下来,“从来没见你露出过那种眼神。”
玉央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将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是谢大人吗?”青兰忽然问。
玉央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掉在桌上。她稳住了,将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青兰,目光平静。“青兰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谢大人。”青兰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玉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去济州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从济州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心里只有医术,只有病人,只有你外祖母。现在你心里——多了个人。”
玉央沉默了很久。
“青兰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兰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藏了。心里装着事,谁也不说。你以为藏得住,可你藏得住吗?你走路慢了,说话之前会停顿了,看梅树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藏得住吗?”
玉央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摩挲着。
“我没有藏。”她说,“我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青兰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心疼。“不知道是什么?玉央,你是大夫,你把别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怎么自己的心思就看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