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是雪的味道。
玉央正在坤宁宫给皇后请脉,手指搭在皇后的手腕上,凝神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皇后最近身子好了许多,脉象也比从前有力了,玉央心里正盘算着再调一味药,翠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定远侯府送来的急函。”翠屏的脸色不太好看。
皇后接过信,展开,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她将信递给玉央:“你看看。”
玉央放下脉枕,接过信。信是陆云起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落笔,力透纸背,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皇后娘娘千岁,臣妻沈氏难产,已一日一夜,母婴危殆。太医束手,求娘娘恩准林女官过府救治。臣陆云起顿首百拜。”
玉央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日一夜。难产一日一夜,母婴都危险。她是大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产妇体力耗尽,胎儿窘迫,再拖下去,两条命都保不住。
皇后看着她:“玉央,你去不去?”
玉央没有犹豫:“臣女去。”
皇后点了点头,对翠屏说:“去备车。拿着本宫的令牌,走快些。你跟着林女官一同去,伺候周全。”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玉央起身,匆匆收拾药箱。银针、参片、止血的药粉、催产的方子——她将需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马车从宫门驶出,一路疾驰。翠屏坐在玉央旁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女官,您紧张吗?”
玉央正在检查药箱里的东西,头也不抬:“不紧张。”
翠屏没有再问,只是将手炉往玉央那边推了推。
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口停下。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看到坤宁宫的马车,立刻打开大门,让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玉央大步的下了车,提着药箱往里走。翠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备用的衣物和帕子。
定远侯府比谢府小一些,但也是朱门大户,庭院深深。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来到了后院的正房。
产房设在正房的东暖阁,门窗紧闭,帘子低垂。门口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神色焦急,看到玉央来了,连忙掀帘子让她进去。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炭盆烧得很旺,热得像蒸笼。沈婉清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起伏很急,但很弱。
稳婆跪在榻边,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还站着两个太医,都是太医院的人,脸色灰败,束手无策。
陆夫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到玉央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陆云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产房是男子禁地。他隔着帘子,看到玉央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玉央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榻边,放下药箱,搭上沈婉清的脉搏。
脉象细数无力,气血两亏,已近脱证。胎儿的心跳也弱了,再拖下去,母子都保不住。
“开了几指?”玉央问稳婆。
稳婆颤声答道:“开了八指,但……但一直生不下来。世子妃已经没有力气了。”
玉央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又取出参片。
“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剪刀。”她对丫鬟说,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丫鬟们连忙去准备了。
玉央将参片塞进沈婉清嘴里,又在她的人中、合谷、三阴交等穴位上扎了几针,提气固脱。沈婉清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玉央又搭了一次脉搏,然后掀开被子,检查胎位。
她的手指探进去,摸到了胎儿的头——位置不正,是枕后位,难怪生不下来。
“胎位不正。”玉央收回手,对稳婆说,“需要手转胎头。”
稳婆的脸色变了。手转胎头,她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做过,也不敢做。
玉央没有等她回答,已经净了手,涂了油,重新探了进去。她的手指很稳,一点一点地摸清胎头的位置,然后轻轻地、缓慢地转动。
沈婉清疼得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凄厉。
陆云起在外面听到这声叫,手猛地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玉央的手没有停。她一点一点地转动胎头,直到胎位正了,才收回手。
“好了。”她说,“世子妃,听我说,下一次疼痛的时候,你用力。我在这里,孩子能出来。”
沈婉清睁开眼睛,看着玉央,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只是点了点头。
疼痛来了。
沈婉清咬着牙,拼命用力。玉央在旁边指导她的呼吸,教她怎么使劲,怎么放松。稳婆在下面接着孩子。
一次,两次,三次——
婴儿的头出来了。
“再用力!”玉央说。
沈婉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声嘶哑的喊叫之后,婴儿滑了出来。
稳婆接住孩子,是一个男孩。他没有哭,脸色发紫,脐带绕颈两圈。
稳婆慌了:“孩子——孩子不哭——”
玉央接过孩子,手指灵巧地将脐带从脖子上绕开,然后将他翻过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洪亮,震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沈婉清听到这声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然后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了。
玉央将孩子交给稳婆,又搭了一次沈婉清的脉搏——脉象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
她收回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精神高度集中了这么久,肌肉绷得太紧,松开后自然会抖。
她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好,放回药箱。
陆夫人抱着孙子,喜极而泣,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阿弥陀佛”,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抬起头,看了玉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玉央微微屈膝,没有多言。
陆云起站在门口,看着玉央从产房里出来。她的手上还有血,衣襟上也沾了血,脸上有汗,头发也散了几缕。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世子,母子平安。”玉央说。
陆云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多谢”,想说“辛苦你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央微微屈膝:“臣女先回去了。皇后娘娘还在等臣女复命。”
陆云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送你。”
“不必。”玉央摇了摇头,“世子去陪世子妃吧。她刚生产完,需要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