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站在原地，看着她提着药箱，走出了院子。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一朵云，轻轻地飘走了。
陆夫人抱着孙子站在廊下，看着那辆坤宁宫的马车驶出府门，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却没有挪步。
陆云起站了许久，直到丫鬟来叫他，他才转过身，走进了产房。
沈婉清还在昏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孩子被包在襁褓里，放在她身边，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陆云起看着孩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孩子的皮肤很嫩，像豆腐一样，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爹——”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爹在。”
孩子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陆云起坐在榻边，看着沈婉清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个在霍家花园里，用银针救了他一命的小姑娘。
如今，那个小姑娘救了他的妻子，救了他的孩子。
而他，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陆云起低下头，将脸埋进手心里。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行驶。
翠屏看着玉央，心疼得不行：“林女官，您累了吧？歇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玉央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林女官，世子爷看您的眼神——”翠屏忍不住说。
“翠屏。”玉央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不要说。”
翠屏住了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玉央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沈婉清的脸，婴儿的哭声，陆夫人抱着孙子喜极而泣的样子，陆云起站在门口说不出话的表情——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
她想起很久以前，定远侯夫人找到她，让她写诀别信。她写了，没有犹豫。从那一刻起，她和陆云起之间的瓜葛，便已了结。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很平静。
“林女官，您哭了？”翠屏小声问。
玉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
“没有。”她说。她只是有些累。
回到坤宁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皇后还在等她，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问：“怎么样？”
“母子平安。”玉央屈膝，“臣女回来复命。”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累了吧？去歇着吧。明天不用早起，本宫准你多睡一个时辰。”
玉央摇了摇头：“娘娘，臣女不累。明天还要给娘娘请脉。”
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玉央没有回答，行了一礼，退出了正殿。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翠屏已经烧好了热水，伺候她净手更衣。玉央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前。翠屏端了一碗热汤来，放在她手边。“林女官，喝点汤暖暖身子。”
玉央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翠屏轻声问：“林女官，您在想什么？”
玉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
翠屏没有再多问，铺好了床，退了出去。
玉央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让人送来的那包干粮，想起他在城门外等她的那一炷香。他做了很多事，从不说。她也做了很多事，也不需要人说。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照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照在那棵银杏树上。
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清清冷冷的。
但春天，总会来的。
当夜，定远侯府灯火通明。
陆夫人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陆侯爷坐在正堂里，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给世子妃炖汤、给孩子准备衣裳。
陆夫人将孙子交给乳母，独自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白日里玉央蹲在产床边，满头是汗，手上全是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想起自己当年逼那个姑娘写诀别信时的情形——那姑娘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写了，然后离开了京城。
她没有做错。她是定远侯夫人，她要替儿子选一门配得上的亲事。可那个姑娘救了她的儿媳，救了她的孙子。她欠她一句道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夫人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吹透了，才转身回了屋。
陆云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想起玉央离开时的背影。她提着药箱，走在暮色中，没有回头。他想起她说“母子平安”时的语气，平淡，笃定，不卑不亢。他想起她拒绝他送时的干脆利落。
她不需要他。从来都不需要。
陆云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酒杯，握过妻子的手，握过孩子的手——但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
不是不想，是不配。
陆云起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透了，才转身回了屋。
谢谨坐在书房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
竹书进来送茶，随口说了一句：“公子，今日定远侯府世子妃难产，皇后让林姑娘去了。”
谢谨的手指微微一顿。
“母子平安。”竹书补充道。
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知道了。”
竹书退了出去。
谢谨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陆云起。定远侯府。难产。
她去了。她救了。母子平安。
谢谨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蹲在济州的废墟旁，给伤员处理伤口，手很稳，声音很轻。他想起在山洞里，她靠在山壁上沉睡时平稳的呼吸声。他想起她在城门外，从雪中走来，月白色的斗篷上落满了雪。
她是大夫。她救人，不分亲疏，不论贵贱。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选择。
他不能替她做选择。但他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一挡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