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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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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沫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鞭炮吵醒的,不是翠屏叫醒的,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皮上,橘红色的一片。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藕荷色的帐子,绣着缠枝莲纹,和她闺房里的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这不是沈府,这里没有沈仕明,没有眼线,没有随时会响起的敲门声。这里是云麾将军府,是顾沉舟的家,也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没有长辈。没有新妇问安,没有敬茶,没有那些她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规矩。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翻了个身,面朝外间。外间的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他什么时候走的?她没听到。他每次起床都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翠屏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醒了,笑嘻嘻的。“夫人,您醒了?将军上朝去了,走的时候说让您多睡会儿。”

沈沫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水是温的,帕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有些疼。但她喜欢这个疼,让她觉得清醒。

“李嬷嬷呢?”

“在院子里。”翠屏压低声音,“夫人,李嬷嬷一早就把府里的下人叫到一起了。说是要认认人,给大家发赏银。”

沈沫看了翠屏一眼。“她倒是比我急。”

“李嬷嬷说,新夫人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赏下人。这是规矩。咱们不能让人挑理。”

沈沫没说话。她不太在意这些规矩,但李嬷嬷懂,她听李嬷嬷的。换了衣裳,沈沫出了门。院子里站了二三十个下人,管事、丫鬟、小厮、厨娘、护院,站了好几排。李嬷嬷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旁边的小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排荷包。

看到沈沫出来,李嬷嬷走过来,低声说:“夫人,府里的下人都在这了。总共二十八人。按规矩,每人赏二两银子。管事赏五两。您看——”

“你定。”沈沫说,“你比我懂。”

李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前面。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各位,这是夫人赏的。大家辛苦了。往后好好当差,夫人不会亏待你们。”

下人们领了赏银,脸上都是笑。有人偷偷抬眼打量沈沫,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裳,又从衣裳滑到她的鞋子。沈沫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这位新夫人好不好伺候,有没有脾气,是不是好糊弄。她不在乎。她只是暂居于此,不是来当这个家的女主人的。

翠屏和楚鸿陪她在府里转了一圈。云麾将军府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前院是会客和议事的地方,正厅不大,但桌椅都是好木料,擦得发亮。后院分东西两跨院,东跨院是她的,西跨院是顾沉舟的。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槐树和一片竹子。

“夫人,这比沈府小多了。”翠屏小声说。

“小了好。大了走起来累。”

楚鸿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一直在扫院子——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翻墙,哪里是死角。沈沫看到她的眼神,没有问她。她知道楚鸿在想什么。她们走到后院角门的时候,楚鸿停下来。

“夫人,这门通外面的巷子。巷子口就是大街,马车走一刻钟就能到城南。”

沈沫看了她一眼。“你昨天就摸清楚了?”

“属下昨晚没睡。”

沈沫嘴角弯了一下。楚鸿真的是让人很有安全感。

转完一圈,沈沫回到东跨院。李嬷嬷已经把她的东西归置好了——衣裳挂进柜子,书摆在书案上,那盒口脂放在妆奁里。沈沫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床帐是藕荷色的,桌上是她喜欢的青瓷茶具,窗台上放着一盆茉莉花。都是顾沉舟让人准备的。他连她闺房里那盆茉莉花都搬来了。

门被敲了两下。李嬷嬷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北。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夫人,顾北求见。”

沈沫站起来,走到门口。顾北单膝跪地。“夫人,将军让属下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事?”

顾北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低下头。“将军让属下去查当年老将军的事。”

沈沫的心跳了一下。顾沉舟的父亲,安国公顾炎武,通敌战败,自刎于阵线,被皇帝削去爵位。这里面的隐情,原书里写过一些,但语焉不详。顾沉舟一直在查。

“进来说。”

顾北进了屋,站在门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老将军战前,曾寄过一封密信回京。收信人是老夫人。”顾北说,“属下查了当年的驿站记录,信确实送到了京城。进了侯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老夫人看过之后呢?”

“老夫人收到信后没多久就……殉情了。”顾北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属下查了老夫人死前的所有遗物,没有发现那封信。也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沈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原作中确实提到过一封信,送到侯府,被老夫人藏了起来。老夫人死了,信不见了。如果那封信的内容是关于顾炎武战死的真相,那它现在一定还在侯府?

“侯府老宅还在吗?”

“在。但已经没人住了。老夫人死后,侯府就封了。”

沈沫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何云英给她的那块玉佩,想起母亲说“日后朝堂上的事,你有任何不清楚的,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顾北,你家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散朝后就回。大概午时。”

沈沫点了点头。顾北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沈沫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在想那封信。如果信还在,就在侯府老宅。侯府封了,没有人进去过,但也没有人看守。如果偷偷进去——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脑子里,等顾沉舟回来。

午时刚过,顾沉舟回来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还是上朝的那条革带。他走进来的时候,沈沫正坐在书案前写东西。看到他,她放下笔。

“顾北跟你说了?”

“说了。”顾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他在查,但查不到信在哪。”

“你觉得信还在吗?”沈沫不能直接告诉顾沉舟信就在侯府,暴露自己的秘密。

“如果我娘没有把它毁掉,就在。”顾沉舟的声音很低,“她是绝对相信我爹的,如果事关真相她定会留下。”

沈沫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恨。不是那种烧起来的恨,是那种埋在灰烬下面的、慢慢烧着的恨。

“那封信,可能写了什么?”她问。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不到,但一定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沈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顾炎武战死、削爵、老夫人殉情。那些是别人的故事,她改剧本的时候一笔带过。但现在,那些人的儿子坐在她对面。

“你想去找那封信。”沈沫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想。但侯府封了,没有旨意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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